大船改好了。
洪启明和赵四连夜拆了旧船,用了祠堂废墟里翻出来的四块旧门板和三根房梁木料。空间切割能力在后半夜派上了用场——洪启明趁赵四睡着的间隙,独自在院子里把木料裁成了精确的尺寸,卯榫接口切得严丝合缝。天亮时,一艘加宽加长的平底船靠在河岸边,舱底铺了一层干芦苇,船舷两侧加了四对桨位,能坐二十个人绰绰有余。
赵四早上起来看见那艘船,愣了半天。他明明记得昨晚睡下时船上还是乱糟糟堆着木料,怎么一觉醒来就组装好了?而且那些接口平整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他没有问。他现在养成了一个习惯——凡是洪启明身上解释不了的事,就告诉自己“别问,问了也是白问“。
早饭是鱼粥。洪启明喝了两碗,把剩下半条咸鱼塞进怀里,然后叫上赵四:“走,接人。“
大船比旧船稳当得多。入湖之后,风浪打在船舷上,船身只是微微晃了晃,不像旧船那样颠簸得让人心慌。洪启明和赵四各执一桨,沿着昨天探好的水路向北偏西方向划去。
洪启明走的是白天路线。他昨天记住的那些“视觉路标“起了作用——一片形状奇特的水草、一棵歪向湖心的柳树、水面上露出半截的暗桩,一路过去几乎不需要停顿确认方向。
一个时辰后,西山岛东南岸的芦苇湾口出现在视野里。
船靠岸的时候,洪启明没有急着下船。他先蹲在船头,空间“膜“贴着浅滩铺了出去,覆盖了祠堂周围三十丈的范围。他在感知里搜寻了一圈——
人。十八个。集中在祠堂里。呼吸均匀,心跳节奏偏慢但稳定,所有人还活着。其中一个心跳微微快了些,应该是听到了船靠岸的动静,正在警惕。
他跳下船,踩着浅水走向祠堂。赵四在后面把船拖上滩,系好绳子。
祠堂门开了一条缝。吴根生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看见洪启明,又看见他身后那艘明显比昨天大得多的船,老人的眼角剧烈地抽动了一下。
“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破什么。
“来了。“洪启明说,“开门吧。“
门被从里面推开。祠堂里面比昨天干净了些——地上有人扫过,干草重新铺整齐了,破布被叠好堆在墙角。孩子们依偎在墙根下,裹着几件大人的旧衣裳,眼神比昨天亮了一些,嘴唇上有了点水润。吴根生给他们分过水喝,大概是昨天那半盆糊糊起了作用。
洪启明快步走进祠堂,目光迅速扫过所有人——铁蛋蹲在最前面,怀里还抱着他那只竹篓;几个老人靠在墙边;角落里那年轻妇人搂着两个孩子,比昨天略精神了一点。孩子们一个个被扶起来,排着队往外走。
都出来了。十五个孩子,三个老人,加吴根生自己,十九个人。加上昨天那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的两个孩子,总共二十一个。洪启明在祠堂门外的空地上点了一遍人数,加上他之前感知到的,正好。
“全部上船。“他说。
孩子们欢呼了一声,声音虽弱,但在空旷的西山岛上听来格外脆亮。铁蛋把竹篓往肩上一甩,第一个冲向沙滩。吴根生搀着年纪最大的一个老人走在后面,步履虽然慢,但比昨天稳得多。
洪启明正要转身出门,忽然停住了。
空间“膜“还铺在祠堂里没有收回。他刚才点人的时候,感知里一直有一丝微弱的“异常“——在祠堂最里面、灶台后面的角落,蜷着一个人。那个人从头到尾没有动,心跳极轻极缓,浅到几乎被祠堂里其他人的呼吸淹没。
他转身往回走。赵四正招呼孩子们上船,没注意他的动作。
洪启明走到灶台前。灶台是砖石砌的,上面落着厚厚的灰,灶眼里还有半截烧剩下的木头。灶台后面是一堆杂乱的柴草和破布,堆得满满当当,像是一个用来堆放杂物的角落。
他蹲下来,把柴草往外拨了拨。破布底下露出半只脚——赤脚的,脚踝瘦得像竹节,皮肤上沾满了黑灰和泥垢。他继续拨开破布,露出一个人的轮廓。
是一个女子。
蜷缩着,背靠着灶台的砖壁,双臂紧紧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头发被胡乱剪过,长短不齐,有的地方甚至齐根剪断,露出青白的头皮。那些长短不一的发茬像被狗啃过的草地,又枯又黄,沾满了灰土和草屑。脸上也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一层厚厚的黑垢覆在皮肤上,只有眉眼窝的地方因为长久闭眼而露出两道浅浅的本色,但也沾着灰。
她穿着一件男式的旧褂子,大了好几码,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褂子上满是补丁和破洞,下面露出的裤管也破了好几个口子,膝盖处黑得像抹了墨。
洪启明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额头。微凉,但还有体温。呼吸浅而均匀,不是昏迷,是在睡觉——或者说,是在一种极度虚弱的浅眠状态中。
空间面板忽然闪了一下,弹出一条他之前从未见过的提示:
```
【特殊生命体探测】
- 生命体征:存活(极低能量消耗模式)
- 基因/血脉标记:异常(检测到与南方某古族谱系关联)
- 建议:初步接触
```
洪启明盯着“古族谱系”四个字,又看了看灶台后面这个蜷成一团的女子。她身上没有任何标记,没有首饰、没有佩玉、没有能显示身份的东西。只有那件男式旧褂子,和那双赤脚。
他伸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醒醒。“
女子的身子微微抖了一下。然后她慢慢抬起头来。
脸是脏的。黑灰、草屑、干掉的鼻涕和唾沫结成的硬痂,把她整张脸糊得像一层壳。但那双眼睛露出来了——睫毛极长,沾着灰但掩不住形状,眼珠是深褐色的,瞳孔在光线刺激下缓缓收缩。眼神从迷蒙到清醒,只用了一两息。
她看到洪启明,没有尖叫,没有缩回去。那双眼睛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既不惊讶也不害怕,像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找她一样。
洪启明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昨天他来祠堂的时候,灶台是冷的,瓦罐空着,但瓦罐里残留的水质是清的,没有沉淀物。屋里所有人的嘴唇都干裂起白皮,只有她嘴角的皮肤是完整的。
她给所有人烧了水喝。用的是那口有裂纹的瓦罐,架在三块石头上烧的。但是她把水都分给了别人,自己一口都没喝。
“你叫什么?“洪启明问。
女子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很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周。“
“姓周?“
她点头。然后慢慢撑着灶台站起来。她站起来的过程很费劲,扶着砖壁,手掌在灰上按出几个清晰的掌印。但等她完全站直了,洪启明注意到她的身高不矮,骨架匀称,只是瘦得太厉害。
“你是跟吴根生他们一起的?“洪启明又问。
女子又点头。她从灶台后面走出来,赤脚踩在祠堂的泥地上,脚步虚浮,但每一步都走得稳。她走到原本孩子们待着的地方——孩子们已经出祠堂了,只有铁蛋还在门口等。她弯腰把灶台上那几块干饼屑拢起来,用手帕包好,揣进怀里。
铁蛋看着她,说了句:“姨,走吗?“
她点头,然后跟着铁蛋走出祠堂。
洪启明站在原地,看着她赤脚踩过门槛、走进阳光里的背影。那件男式旧褂子被风一吹,贴在她身上,显出底下瘦削得近乎嶙峋的肩胛骨轮廓。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那个“周“字,她说的时候嘴唇的动作有一点不自然的停顿——她大概不姓周。
但他没有追问。先上船再说。
船满了。二十一个西山岛的人挤在舱底,孩子们紧紧挨着彼此,老人靠着船舷,吴根生坐在船尾,目光一直在洪启明和那个女子之间来回逡巡。铁蛋在船头帮赵四看方向。
那女子坐在人群中间,把最小的那个孩子抱在膝盖上,低着头,沉默不语。
大船离岸,桨声均匀,船头劈开绿波朝南行去。太湖的风从背后吹来,把船头那面洪启明随手挂的破布旗子吹得猎猎作响。
船行了大半个时辰,西山岛的轮廓渐渐小下去,变成水天之间一抹模糊的绿影。那女子一直低着头,直到西山岛彻底看不到了,她才慢慢抬起头来,看着那片渐渐远去的绿影。
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洪启明没有用空间感知去“听“她说什么。他在前面划桨,背对着她。但他从水面倒影的波纹里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她抬手摸了摸自己那些被剪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指尖从发茬上滑过去,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什么还留在自己身上。
回到磨坊的时候,午后刚过。
刘氏和周氏已经在院子里准备了热水。洪启明提前让赵四回来说了有二十一个人要来,刘氏便提前烧好了三大锅热水,又翻出了几件干净的旧衣裳——都是从废墟里淘出来的,洗过晒过,叠得整整齐齐。
孩子们依次进磨坊洗了热水澡。周氏领着手脚麻利的妇人帮他们擦身子、换衣裳、剪指甲。热水洗过三锅之后,孩子们像剥了壳的鸡蛋一样焕然一新。虽然还是瘦,但脸上的灰泥洗掉了,露出底下嫩生生的皮肤。
那几个老人也洗了。吴根生洗完之后换了件干净褂子,坐在磨坊门口晒太阳,整个人看着年轻了好几岁。
那女子是最后一个。
周氏领她进磨坊后面用布帘隔出的小间时,洪启明看见她犹豫了一下。她站在帘子外面,一只手攥着那件男式旧褂子的衣角,攥得很紧。但她还是进去了。
热水换了三遍。洪启明在外面院子里帮着赵四清点新来的人头、登记姓名。忙碌了半个时辰,他忽然听见周氏在磨坊里“呀“了一声,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
周氏掀开布帘跑出来,表情惊愕得说不出话。她回头看了看帘子里,又看洪启明,张了好几次嘴才挤出一句:“……你来看看。“
洪启明掀帘进去。
水汽还在空气里氤氲着,带着皂角淡淡的碱味。那女子坐在一条长凳上,身上换了件刘氏的旧衣裳——青布衫,蓝布裙,袖子略短了些,露出瘦白的手腕。头发还没干透,湿漉漉地贴在脸侧。那些被胡乱剪掉的地方,在湿水的状态下反而没那么刺眼了,碎发服帖地垂下来,遮住了青白的头皮。
脸上洗干净了。
热水把那层黑灰和硬痂泡软、搓掉之后,底下是一张干净清秀的脸。皮肤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略显苍白,但底色很好,细腻匀净。眉形秀长,微微上扬的弧度带着一丝英气。鼻梁挺直,嘴唇因为缺水而有些干,但唇形很好看,是那种即便干裂也掩不住轮廓的唇线。整张脸瘦得厉害,颧骨微微凸出,下颌线条收得很紧,但正因为瘦,反而显出一种骨相上的清峻。
她之前一定是美人。即便瘦成这样、头发剪成这样、穿了这样不合身的旧衣裳,坐在那里也像一幅被水洗过的古画。
周氏在旁边小声说:“我就轻轻搓了一下,脸上的灰就掉了一大片……这孩子以前得是多好看的人家养的……“
那女子听见了,微微低了低头,耳根泛起一层极淡的红。
洪启明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近两步,蹲在她面前,平视着她的眼睛。
“你不姓周。“他说。
女子抬眼看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惊慌,也没有否认。她沉默了几息,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叫朱静宜。”她的声音比之前清亮了许多,但仍然很轻。
院子里忽然静了下来。风吹过磨坊门口,把布帘掀起来一角又放下。赵四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他明显听见了,正站在帘子外发愣。
洪启明蹲在朱静宜面前,看着她那双洗干净了的、清亮得像湖水一样的眼睛。
“你躲在祠堂里,给那些人烧水做饭,把自己打扮成那个样子……“他说,“是为了不让人看出来?“
朱静宜垂下眼帘:“太平军里有人认得出南明的旧姓。清妖那边更不用说了,悬赏的告示上还挂着永历一脉的人头价钱。“她的手轻轻搭在自己膝盖上,指尖微颤,“头发自己己剪的。丑一些,脏一些,就没人会多看一眼。“
洪启明看了一眼她那被剪得不成样子的头发。发根处长出了一些新的茸毛,颜色比她之前那些枯黄的碎发深一些,是乌黑的。
“以后不用藏了。“他站起来,把帘子掀开一角,让阳光透进来,“在这里,你姓什么叫什么都不重要。做你愿意做的事就好。你给那些人烧水做饭,以后也给我们烧水做饭。你需要什么,跟我说。“
朱静宜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那不是泪光,更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人轻轻松了一下。
“我会做饭。“她说,声音微微哑了一点点,“还会认字,会算账。“
“好。“洪启明说,“那就做饭兼管账。“
他正要放下帘子走出去,朱静宜忽然又开口了。
“洪……“她顿了顿,改了口,“洪大哥。“
洪启明回头。
洪启明站在布帘的阴影里,沉默了好几息,然后轻声应了一句话。
朱静宜把放在膝盖上的手抬起来,掌心摊开——手心里什么也没有,但她看着自己的掌心,像在看一座沉睡多年的地宫。
布帘落下来,轻轻晃了两下。
院子里,狗儿的笑声远远地传过来,追着那只芦花鸡跑了一圈又一圈。赵四蹲在井边哗啦啦地洗着一盆新来的孩子的脏衣裳,铁蛋在旁边帮忙拧水。刘氏从磨坊里端出一锅新煮的鱼粥,香味顺着风飘满了半个院子。
洪启明站在磨坊后墙前,看着自己前几天画的那幅太湖简图。
西山岛的位置,他画了一个圈。圆圈下面,他慢慢画了一个小方块,在旁边打了两个问号。
然后他收手,转身走回院子里,端起刘氏递来的一碗粥,在磨坊门槛上坐了下来。
西斜的太阳暖融融地晒在背上。狗儿终于捉住了那只芦花鸡,抱着咯咯叫的鸡满院子跑,后面跟着一串新来的小孩追着看热闹。朱静宜掀开布帘走出来,在磨坊门前的台阶上坐下,手里端着一碗粥,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阳光照在她刚洗干净的侧脸上,把那些剪短了的碎发染成毛茸茸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