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视德涵为好友,德涵也曾视我为知己,怎么,难道出了诏狱,我们就连朋友都做不得了?”
康海抬眼对上太康公主那坦荡的眼神,心中竟有些羞愧,俯身作揖,“臣失言!”
“过两日徐祯卿就要出发去余姚,好歹相识一场,到时候我同你一起送他。”
别人不知道徐祯卿是去做什么,康海作为徐祯卿的好友兼狱友还能不知道么。
“昌谷要知道公主亲自相送,想必会高兴得睡不着了。”
昌谷是徐祯卿的字,朱玥初听他的字时,就觉得这人就该去当个父母官。
昌谷昌谷,谷物昌实,仓库满粟。
朱玥弯眉笑着,“我让他去外面干苦力,他心里没怨气就算不错了,瞧见我哪里会高兴?”
朱玥一边说着,一边拉来一张椅子坐下,坐到了康海对面。
她太过随性肆意,让康海心里卸下了刚见面的疏离,仿佛又回到了在诏狱时,两人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时候。
他抬手倒了杯茶,轻轻推到朱玥跟前,笑着道,“公主您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可还记得当初太康公主将徐祯卿去地方做官这事说成利国利民的大义,这会又说这是去干苦力?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他去地方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了,他就算是想后悔也来不及,自然得让他面对现实。”
余姚这地方倒也不是什么清贫的地方,恰恰相反,这里豪强巨贾不少,工商业极度发达,商铺林立,纺织业极为兴盛。
当地最为有名的特产就是棉花、盐,这两类物产是余姚的经济命脉,也是大明朝的经济命脉之一。
不仅如此,这地方无论是海运还是河运都十分便利,无数南北方的货物都会经过此地。
谁去了那里当县令都能捞到不少油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在这不是形容词,而是实打实的现实。
但……
巨大的经济收益,也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一个外来的官员,想在这种世家豪强盘桓多年的地方,扎稳脚跟,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所以,这也的确是件苦差事,万一哪步棋走错了,或者是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他一个小小的县令,前一天还是官老爷,明天就可能成为在菜市场被砍头的死囚。
“昌谷会做好的。”康海无比肯定。
朱玥没跟着点头,她对徐祯卿谈不上多么信任,毕竟他们二人不过几面之缘,若是他能够在余姚站得住脚跟,那她姑且认可他的能力,将来用他的地方也更多。
若是他扛不住……
那也没什么,只要他不干什么掉脑袋的事,朱玥也总有办法能够保住他的性命。
大不了把他调到清闲点的地方就是了。
这不过是朱玥随手抛出去的一枚棋,能发挥多大的用处,还是得看徐祯卿他自己。
“公主今日突然来此莫不是就是与臣说这些的?”
朱玥起身,理了理衣角,“当然不是,我是来找人的。”
康海有些疑惑,这整个翰林院除了他与公主相熟,难不成还有其他人与公主认识?
朱玥抿了一口清茶,“严嵩你听说过吗?”
“严嵩?”
康海一愣,“刚才带公主进来的那人不就是么?”
朱玥也呆了呆。
敢情她早就见到人了啊!
门外院子里,安哥儿脖子上一左一右挂着两个猪肘子,双手抱着其中一个大猪肘坐在台阶上啃。
他牙齿小,咬了大半天也才啃破猪肘子外面那层皮。
不少人躲在外面,想要听一听长公主与康海在聊什么。
严嵩自然也不例外。
但他莫名其妙地被坐在台阶上啃猪肘子的小孩吸引了注意。
“小公子。”严嵩蹲下来与安哥儿对视。
安哥儿抬头看了他一眼,砸吧了一下嘴,“我渴了。”
严嵩试探地道,“那我带小公子去喝水?”
安哥儿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衣服,对着严嵩张开双臂,理直气壮地道,“你抱我过去!”
对于陌生人,安哥儿向来都是十分防备,但他莫名觉得眼前的这个家伙十分面善,好像他提任何要求,这人都会答应他。
严嵩左右看了看,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被长公主吸引走了,只有跟在这位小公子身边的一个小太监和老嬷嬷还在盯着眼前的小孩。
他瞧着小孩刚抓了猪肘子油乎乎的两只手,心里难免有些嫌弃,但他竟不好拒绝,只能从怀里掏出帕子,替安哥儿仔细擦了擦手。
他欲言又止地看着安哥儿脖子上挂着的两个猪肘子,“小公子一定要带着它们吗?”
“好吃!”
“但它们把小公子的衣服给弄脏了。”
安哥儿低头看着前襟两大块油渍,这才想起刚才皇姐为何要阻止他把猪肘子随身带着,但好吃的怎么能不自己拿着呢?
万一被人偷吃了怎么办?
安哥儿把两个猪肘子从脖子上摘下来,两个猪肘子用一根麻绳绑着,串在一起,他把猪肘子塞严嵩手里,“你,帮我拿!”
似乎有些担心眼前的人会跟皇姐一样贪吃,他板着一张脸,严肃警告,“不准偷吃!只准我给了你,你才能吃!”
严嵩有些哭笑不得,他虽品阶不高,但也是实打实的庶吉士,二甲进士,还没有人这么命令自己干活的。
“我不偷吃,但我拿了这两个猪肘子,就不能抱小公子了。”
安哥儿瞧着他俩有只手,没说话。
严嵩莫名懂了他的意思,看来今天他这猪肘子要拿,人也得抱。
“那我带你去喝水?”
“嗯!”
陆嬷嬷见小公子被一男子给抱走了,赶紧叮嘱一旁的黄锦,“快去告诉公主殿下。”
她一边悄悄吩咐,一边着急忙慌地跟上去。
严嵩没带安哥儿走太远,只是去了隔壁屋,将人放凳子上,“您先在这歇着,我去给你倒水!”
安哥儿晃着两条腿,好奇地打量四周,他没有来过这个地方,但是又好像觉得这里有点眼熟。
“你叫什么名字?”安哥儿奶声奶气地问。
“在下名严嵩。”
这个自我介绍太长,太绕口,安哥儿记不住,他只听到前面一个字,“你叫在在,我叫朱厚熜。”
严嵩无奈纠正,“我不叫在在!我叫严嵩!”
安哥儿觉得这人真麻烦,行吧!
“那我叫你燕燕!”
燕燕这个名字总比在在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