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晨雾微凉,庭前草木沾着湿漉漉的晨露。
偏房榻上,涂山璟依旧昏睡未醒。
纾华昨夜替他稳住伤势、续住生机,灵药温养经脉,让他残破受损的筋骨得以暂缓剧痛。他眉心微蹙,即便沉眠,骨子里多年积攒的惊惧与卑微也未曾散去,长长的睫毛始终轻颤,像惶惶不安的幼兽。
阿念一早便守在院中,寸步不离,一边扒着门框看偏房,一边小声嘟囔:“这人真能睡,阿姐费心救他,他倒好,睡得安稳。”
纾华立在窗前,指尖轻拂过窗沿薄雾,唇角挂着浅浅温顺笑意。
衣襟微动,米粒大小的寰墟白麟悄悄钻出来,落在她肩头,小小一团雪白绒毛,独角轻蹭她下颌,识海内向她传递整片后山荒林的异动——
后山溪谷,有妖族灵气异动,有驻军杀伐戾气,还有一个大妖,藏于林间。
是相柳。
纾华眸光微闪。
她柔声对阿念道:“屋内药气太重,闷得慌。我去后山采些清露草药,回来调和药性,让榻上之人醒得快些。”
“我陪阿姐去!”阿念立刻抬头。
“不用。”
纾华轻轻按住她的手,眉眼软得像水,温柔又妥帖,“后山清幽,我很快回来,你在家看着院子,别让人随意靠近偏房,好不好?”
阿念瞬间被哄得心软,连连点头:“好!我乖乖看家,阿姐千万小心,早点回来!”
纾华含笑颔首,转身独自踏入山林。
晨雾缭绕,林深溪静,草木幽深。
溪水潺潺流过青石,林间薄雾浮动,四下静谧无人,只有细碎风声与溪流声。
荒宸缠云丝在腕间悄然发烫,淡金细纹在晨光下若隐若现。
周遭山林精怪、草木灵息,尽数本能俯首归顺,整片山林的戾气、凶煞、蛮荒瘴气,尽数被她周身气韵温柔抚平。
没走多久,林间忽然掠过一团雪白柔光。
温顺、怯懦、灵气纯净,是天生畏生的朏朏。
小家伙似乎感知到她身上极致安稳温柔的地脉灵气,不惧生人,怯生生落在不远处枝桠上,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她。
纾华驻足,静静看着它,唇角噙着无害浅笑。
下一瞬,高空骤然掠来一道巨大黑影!
风声骤厉,戾气破空!
黑色巨雕俯冲而下,羽翼带起凛冽狂风,眼露凶光,直扑朏朏——是相柳的坐骑,毛球。
朏朏吓得浑身发抖,缩在枝桠间瑟瑟不敢动。
就在巨雕利爪即将落下的刹那,一道白衣身影,自薄雾深处,踏风而来。
身姿孤挺,白衣胜雪,银发垂落肩头,银面具覆去半张容颜,只露线条冷硬的下颌与薄唇。
周身煞气凛冽,压得整片山林风声凝滞。
相柳。
他本是巡查后山边界,察觉生人居此,又见毛球捕猎,顺势现身,本欲抬手驱离、威慑窥探义军地界的凡人。
可在看清林间女子的一瞬——
相柳所有动作,骤然僵住。
晨雾漫卷,少女立在溪水青石旁。
一身浅青烟罗裙被晨风吹得微扬,细腰盈盈,身姿孱弱易碎,肤白透光,在幽深荒林里干净得近乎不真实。
眉眼纯软温顺,眼尾浅浅含着一点天然艳色,明明不染风情,却天生勾魂夺魄。
最致命的是——
整片山林翻涌的蛮荒戾气、在她靠近的瞬间,尽数被无声镇压、温柔消融。
相柳眸光骤沉,面具下的眼眸暗浪翻涌,步步朝她逼近。
脚步声沉冷、缓慢、极具压迫感,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强大的妖力威压轰然铺散,足以逼疯寻常修士、震碎人族神魂。
可眼前少女,分毫未退。
她甚至微微抬眸,迎上他冰冷刺骨的视线,眼底干净无波,没有恐惧,没有畏惧,只有浅浅的、温顺的疑惑,像一只误入荒林、不知人间险恶的纯白小鹿。
“何人?擅闯辰荣边界山林。”
寻常人早已跪地战栗、不敢抬头。
可纾华只是轻轻垂眸,睫羽轻颤,一副被他冷厉气势吓到的柔弱模样,音色软糯轻浅,带着恰到好处的怯生生:
“我……不知此处是禁地。只是入山采药,无意误入,还望将军恕罪。”
相柳盯着她,目光沉沉,一寸寸描摹她的眉眼。
他阅尽大荒险恶,看透人心鬼蜮,从不信世间有纯粹无瑕之人。
可眼前这女子,命格隐晦天机,连他的妖瞳窥命之术,都全然算不透、看不明。
她像一片雾,一片云,一场抓不住、看不透。
“采药?”
相柳逼近一步,高大身影彻底将她笼罩。
他垂眸,视线落至她纤细苍白的脖颈,再缓缓下移。
“皓翎制式衣袍。”他薄唇轻启,字字寒凉,“五神山的人,会来这种蛮荒险地采药?”
纾华微微仰头,眼尾染上一点极淡的湿意,像是被他逼得窘迫无措。
身子轻轻一晃,故作不稳,顺势微微踉跄半步。
就是这半步——
她的手轻轻擦过相柳骨节分明、覆满薄茧的掌心。
肌肤相触的刹那。
像是滚烫烈火撞上千年寒冰,又像是绝境逢生的温柔救赎。
相柳浑身猛地僵硬!
四肢百骸翻涌肆虐的剧毒,瞬间被温柔镇压、抚平、消融。
经脉里百年时时刻刻灼烧他的剧痛,一寸寸褪去。
百年戾气、千年孤寂、满身杀伐阴冷,在这一寸微凉温柔触碰里,尽数安分。
他活近千载,从未有人、从未有一物,能如此克制他、安抚他。
在外人看来,不过一瞬擦肩的无意触碰。
可只有相柳知道——
这一瞬,他心神大乱,妖力滞涩,呼吸骤停,连心跳都几乎停滞半拍。
她的纹路温热,她的指尖微凉,她的气息干净缱绻。
像天生为他而来的解药,为他量身定做的救赎。
纾华眼底依旧纯软无辜,甚至连忙收回手,微微往后缩了缩肩膀,像是怕了他的冷厉,小声道:
“对、对不起,将军,我不是故意的……”
她垂着眼,长睫低垂,温顺又惶恐。
相柳死死盯着她手腕那一闪而逝的金纹,眸色黑得骇人,眼底翻涌着自己都不懂的汹涌暗流。
他沉声再问,嗓音沙哑得彻底变调:
“你腕间纹路……是什么?”
纾华抬眸,眼尾浅浅泛红,一副被他逼得窘迫委屈的样子,软糯答道:
“生来便有的胎记……人人都说,只是肤质特殊的细纹罢了。”
相柳定定看着她纯澈无垢的双眼。
他不信。
可他看不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