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镇的风,和五神山截然不同。
五神山的风是咸润温柔的,裹着终年不散的云海白兰香,缱绻温顺;可西炎边境的风粗粝鲜活,卷着山野草木的清苦,混着市井烟火的杂乱气息,肆意撞在行人衣袂间,藏着大荒底层最鲜活、也最浑浊的百态众生。
车马缓缓停在镇口青石路旁。
纾华掀帘俯身而出的一瞬,周遭纷乱喧嚣仿佛骤然被无形之力按下静音。
她一身皓翎制式的浅青烟罗长裙,裙摆绣着若隐若现的水纹凤影,料子轻薄如云,风一吹便贴出纤细窈窕的身段,盈盈细腰不盈一握,孱弱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折。肤白胜雪,在乡野暗沉的天地间,白得近乎透光,眉眼干净纯软,眼尾那一点天然的浅艳,藏在温顺的睫羽之下,不张扬,却足够勾人心魄。
左手腕淡淡的金纹隐在袖口边缘,只露细碎一点微光,温热的灵气悄然漫开。荒宸缠云丝无声运转,途经的荒草野木、路边往来的市井百姓,都本能地心生妥帖,下意识放轻了动作,望向她的目光满是不由自主的亲近与恭顺。
衣襟内,米粒大小的寰墟白麟安安静静趴着。
“阿姐,这里看着好破、好乱。”
阿念紧随其后跳下马车,下意识牢牢挽住纾华的手臂,一脸戒备地打量着四周。自小在五神山娇养长大,她见惯了琼楼玉宇、云海仙境,从未见过这般杂乱简陋的边境小镇。
“边陲小镇,本就如此。”
纾华微微侧首,唇角噙着温顺柔和的笑意,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既来了,便入乡随俗吧。”
身侧不远处,化名轩的玱玹静静立着。
他目光沉沉落在纾华身上,一瞬未移。
皓翎双生帝姬,阿念骄纵明艳、肆意鲜活,是世人一眼便能看透的烂漫小公主;可这位纾华公主,美得太过干净,温顺得毫无锋芒,像一朵养在云海深处、不染尘俗的白兰,纯粹得让人不由自主心生保护欲,不忍让世间半分污浊沾染她分毫。
玱玹阅尽人心、深谙权谋,早已练就识人辨心的本事,可此刻望着纾华温和无害的眉眼,心底却莫名一片空茫,全然窥探不出半分虚实。
他不知,自己眼底这点细微的探究与城府,早已被纾华尽数看穿。
她面上依旧温顺浅笑,心底却在想——
西炎王孙,隐忍蛰伏,野心藏骨,步步为营,是天生的帝王坯子,亦是她日后最棘手的对手之一。
“阿姐,我们先去住处!表哥已经让人收拾好小院了,离回春堂很近,干净又安静!”阿念拽着她的手臂,叽叽喳喳说着。
纾华顺势被她牵着往前走。
时值暮春,镇外梅林虽无盛放繁花,却草木葱茏,枝叶交错,幽静少人。
两人沿着青石小路缓步往小院走去,途经一片幽深梅林时,风卷枝叶簌簌作响,一缕极淡的血腥气,悄然钻入鼻尖。
极轻、极淡,却逃不过神族敏锐的感知。
阿念蹙眉抬手捂住鼻尖:“什么味道?臭烘烘的。”
纾华却轻轻按住她的手腕,柔声安抚:“别急,我看看。”
她抬步,独自朝着梅林深处走去。
层层叠叠的梅树枝叶遮挡天光,林间光影昏暗,地上落满细碎枯叶。拨开低垂的枝桠,一具满身伤痕的男子,静静蜷缩在泥泞落叶之间。
他衣衫破旧碎裂,浑身血污,四肢筋骨近乎尽废,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脸色惨白如纸,毫无生机。墨色长发凌乱散落在泥地之间。
是被涂山篌百般折磨、弃于荒野,辗转流落至此的涂山璟。
寻常人见此满身血污、气息奄奄的陌生人,只会避之不及。
可纾华蹲下身,动作轻柔至极,没有半分嫌弃。
她纤细白皙的指尖,轻轻拂开他额前凌乱黏血的发丝,指腹微凉细腻,无意擦过他滚烫发烫的额角。
指尖相触的刹那,濒死昏迷的涂山璟,睫毛几不可查地颤了颤。
“还有气息。”
纾华轻声低语,眉眼覆着一层浅淡的怜悯,纯善又温柔。
只有她自己清楚,眼底的悲悯是演给世人看的皮囊,心底无波无澜,冷静权衡。
此人日后是大荒首富,手握滔天财富与顶尖情报网,心性纯粹重诺,隐忍温柔,是棋局里,最值得拿捏、最值得收为己用的棋子。
她俯身,纤细手臂小心翼翼托起他残破的身躯,力道轻柔,生怕稍一用力,便会折碎这具早已残破不堪的躯体。
“阿念,帮我扶一下,我们带他回去救治。”
“啊?阿姐!这不知道是什么人,满身是伤,太脏了!万一有危险怎么办?”阿念满脸不解。
“他快死了。”纾华抬眸,“见死不救,我做不到。”
阿念最受不住姐姐这般模样,当即心软妥协,乖乖上前帮忙,小心翼翼帮着姐姐扶住男子的身体。
姐妹二人合力,将奄奄一息的涂山璟带回小院。
简单清理伤口、敷上灵药,待涂山璟气息稍稍平稳,安置在偏房榻上休养后,暮色已然沉沉落下,夜幕笼罩整座清水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