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训练完成
几乎在这行字出现的同一瞬间,林深感觉到那股维持他“在这里”的牵引力开始松动。眼前那静止的沙漏、灰白的空间,像被水洗过的油画,色彩迅速褪去、模糊、溶解。
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意识最深处的疲惫感,如同退潮后露出的礁石,沉重地显现出来。
那不是身体肌肉的酸痛,也不是熬夜后的困倦,而是一种更本质的、灵魂层面的消耗感。
就像一台精密仪器被超负荷、超时长地运转后,内部每个齿轮、每根电路都散发着过热后的、近乎麻木的倦怠。他感觉自己的“思考”都变得迟缓、沉重,只想彻底沉入无思无想的黑暗中去休息。
但在这种极致的疲惫之上,又有一种奇异的“清明”感。
仿佛意识中某个区域,被反复擦拭、打磨后,变得格外通透和稳定。
他知道,那种在训练最后阶段进入的、近乎“空”的专注状态,并非偶然。
那种将全部心神收敛于一点、排除一切干扰的能力,虽然还很初级,但的的确确被“构建”进了他的意识反应模式里。就像肌肉有了记忆,意识也有了新的习惯路径。
他能感觉到,如果现在让他去面对一道复杂的数学题,或者去记忆一段冗长的文字,或许他依然会因为知识储备不足而无法完成。
但至少,他能更容易地开始,并在一段时间内,维持住那种沉浸其中的状态,不会被轻易的烦躁或杂念拉走。这是一种底层能力的提升,无关具体知识,只关乎如何运用注意力本身。
随着空间的彻底消散,那行最后的蓝色小字也缓缓浮现,然后淡化:
【首次训练完成。精神保护机制启动,淡化长时间意识活动可能引发的时序错乱感及认知紊乱。】
【本月奖励发放完毕。次月抽取将于2001年7月1日零时自动进行。】
【返回主世界……】
最后一点蓝光熄灭。
深沉的、纯粹的、毫无梦境的黑暗,温柔地包裹上来。
那灵魂层面的疲惫,在这回归的黑暗里,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林深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沉入了修复性的深度睡眠之中。
当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几道明亮的条纹。
林深睁开眼。
他没有立刻起身。
他躺在那里,感受着身体的存在,感受着夏日清晨空气里微凉的触感。
脑子里很安静。
不是空荡荡的安静,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清明的安静。
昨晚那漫长到近乎崩溃的训练,那灵魂层面的极致疲惫,此刻似乎已经褪去大半,留下一种奇异的轻和透。
就像一场高烧过后,虽然身体还有些绵软,但头脑却异常清醒,感官也似乎被擦拭过一样清晰。
他想起训练最后,那种与沙漏、与计数融为一体的专注状态。
那不是一种技巧,更像是一种被强行刻入意识底层的“模式”。他知道自己不一样了。至少,在“集中精神”这件事上,不一样了。
他坐起身,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堆初二课本上。以前看到它们,心里第一时间涌起的总是烦躁、抵触,想着怎么才能逃避,或者硬着头皮看两页就开始神游天外。
但现在,看着它们,那种惯性的烦躁感依然存在——毕竟是积压了多年的厌学情绪——但在这烦躁之下,多了一种更底层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他知道自己应该去看,需要去看。而且,他感觉自己“能”看进去。
他下床,洗漱,然后坐到书桌前。拿起那本淡蓝色的数学书,翻到第一章。
因式分解。公式,例题,练习题。文字和符号映入眼帘。
他看得进去。
眼睛能一行行地扫过那些文字,脑子能跟着那些步骤走。
但是,问题很快出现了。
他能看,不代表能懂。
那些公式的推导,例题的解题思路,对他来说,依然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很多基础的概念,比如为什么这个公式要这样变形,那个定理的前提条件是什么,他脑子里是模糊的,甚至是空白的。
前世的他,数学早就还给了老师,更何况是初中的内容?
若是以前,遇到这种情况,不出五分钟,他就会烦躁地把书一扔,要么发呆,要么找点别的事情分散注意力。
但此刻,那种烦躁感刚一冒头,就像撞上了一层无形的、柔韧的屏障。
他没有变得心浮气躁,没有想立刻放弃。
他只是……继续看着。
看不懂这一页,就退回前面几页,看看相关的概念定义。
还是不懂,就再往前翻。
他的目光稳定地落在书页上,思维虽然缓慢,却持续地试图去理解那些符号和文字的含义。一种近乎笨拙的、沉默的坚持。
他不再是为必须看懂而焦虑,更像是一个观察者,平静地审视着这些自己本该掌握却已然陌生的知识。
能理解一点,就记下一点。
不能理解,就暂且放过,标记下来。
没有那种急于求成的焦灼,也没有因为困难而产生的自我厌弃。
只是看。专注地,持续地看。
时间在这种缓慢的阅读中流逝。直到客厅传来母亲喊吃早饭的声音,他才合上书。
看了多少?
可能不到十页。
理解了百分之几?
恐怕连百分之十都勉强。
但他心里很平静,甚至有一种几乎察觉不到的踏实感。
至少,他开始了。而且,没有半途而废。
早饭是稀饭、馒头和泡菜。林建民已经穿好警服衬衣,正拿着报纸边看边吃。陈晓琴把剥好的鸡蛋放到林深碗里。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林深慢慢吃着,心里盘算着。
光靠家里这几本教材,和他脑子里那点残存记忆,想要系统地把落下的知识补起来,太难了。他需要更基础的,更需要有人把知识点串起来的东西。辅导书?或者……从更早的年级开始看?
他吃完最后一口稀饭,放下筷子,看向陈晓琴:“妈。”
“嗯?”陈晓琴抬头。
“能不能……给我一百块钱?”林深说,语气尽量自然,“我想去新华书店买点书,学习用的。”
饭桌上安静了一下。林建民从报纸后面抬起眼皮,看了儿子一眼。陈晓琴也愣了一下,手里收拾碗筷的动作停了下来。
一百块钱,在2001年,对于一个初中生来说,不是个小数目。
“买书?学习用的?”陈晓琴重复了一遍,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疑惑,“你书桌上不是有课本吗?还有你爸上次给你买的那些……什么习题册,你看都没怎么看。”
“那些……不太够。”林深实话实说,“我看不太懂。想买点更基础的,或者讲解详细一点的辅导书,从初一的,甚至……小学的开始看看。”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表情,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知道自己基础差,没什么好掩饰的。
林建民放下报纸,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目光审视着儿子:“从小学的开始看?林深,你跟我说实话,你要这一百块钱,到底干什么用?”
林深迎上父亲的目光。
他知道父亲在担心什么,怕他借口买书,实际上去网吧,去打游戏,或者干别的。
“就是买书。去新华书店。我可以把买的书拿回来给你们看。”
他顿了顿,补充道,“爸,妈,我长这么大,跟你们要钱,什么时候撒过谎?去打游戏,我就直说去打游戏。买零食,我也直说。这次,就是买书。”
这话让林建民和陈晓琴都沉默了一下。
确实,林深这孩子,从小有个特点,就是不太会撒谎,或者说,懒得为这种事撒谎。
要钱干什么,通常都是直说。
这也是他们虽然觉得孩子不算很上进,但品性上还比较放心的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