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迪那句压抑着无尽情绪的,关于“龙眷属”的提问,在白泽的心中,漾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他看着眼前这个绿衣的少年。
看着他那双故作轻松,却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深层痛苦与悔恨的碧绿色眼眸。
白泽知道,这场对诗,这场凶险万分的试探,已经进行到了最后的图穷匕见的一步。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风……确实,也对我,说起了它的故事。”
白泽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轻柔。
他没有再用任何高亢的,或是肃杀的曲调。
他指尖下的琴弦,流淌出的,是一段如同月光下的叹息般悲伤而又悠扬的旋律。
那旋律中,没有了史诗的厚重,没有了战争的凛冽,有的只是一种化不开的深沉的孤独与哀愁。
他没有直接回答温迪的问题。
而是迎着风神那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目光,缓缓地唱出了一首,只属于那头高傲的,孤独的东风之龙的……悲歌。
“你是否见过,那翱翔于天际的孤影?”
“当它的神明好友陷入沉睡,它独自守护着约定。”
“数百年光阴,它巡视着蒙德的边境,”
“却只能将故友的名字,说给无言的风听……”
歌声响起的瞬间,温迪的身体,猛地一僵!
白泽唱的,正是特瓦林。
是巴巴托斯陷入沉睡之后,那头孤独地履行着“四风守护”职责的,东风之龙。
白泽的歌声,仿佛拥有着穿透时空的力量,将那段被遗忘了的无人知晓的孤独岁月,血淋淋地展现在了温迪的面前。
他仿佛看到了,特瓦林在每一个日出与黄昏,掠过新生蒙德的城邦,看着那些早已不认识它的人们,眼中流露出的无尽落寞。
“你是否听过,那来自深渊的龙吟?”
“漆黑的魔龙,带来了死亡的剧毒与腐朽的战争。”
“为了守护身下那片熟睡的大地,它张开了染血的羽翼,”
“用利爪撕裂了魔龙的喉咙,也将那污秽的毒血,永远地,烙印进了自己的生命……”
温迪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他当然记得!!!
他怎么可能忘记那场惨烈的战争!
当他从沉睡中苏醒,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特瓦林与那头来自坎瑞亚的魔龙——杜林,在龙脊雪山之上,进行着最原始、最残酷的搏杀!
他看到了特瓦林被杜林的毒血所侵蚀,发出了痛苦的哀嚎。
他看到了它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依旧用尽全力,咬穿了杜林的咽喉,守护了蒙德……
而他,却因为刚刚苏醒,力量微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白泽的歌声,还在继续。
那是一把最温柔的刀,没有一句指责,没有一句质问,却句句都精准无比地捅进了温迪心中最柔软也最痛苦的那道伤疤之上!
这是白泽在用一种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
我知道一切。
我知道特瓦林的忠诚与伟大。
我也知道……你这位风神的痛苦、失职、与内疚。
“你是否能懂,那深入骨髓的痛苦?”
“它带着一身无法驱散的剧毒,沉入无人知晓的废墟深处。”
“它在无尽的噩梦中,呼唤着好友的名字,却只等来了深渊的低语,在耳边蛊惑。”
“那些低语告诉它,它的痛苦,名为‘背叛’;它的守护,只换来了‘遗忘’……”
“于是,当它再次睁开那双被痛苦染红的龙瞳,”
“当它带着满身的伤痕,飞回它曾用生命守护的天空,”
“迎接它的,不再是昔日的约定与荣耀,”
“而是……被它守护的人们,那惊恐的眼神、冰冷的箭雨、以及……‘风魔龙’的污名……”
当最后一个悲伤的音符,缓缓消散在风神广场的空气中时。
整个世界,都仿佛失声了。
那些围观的民众们,早已听得呆了。
他们虽然不明白歌中那沉重的历史,但却无一不被那股巨大的,令人心碎的悲伤所感染,许多感性的少女,甚至已经忍不住开始偷偷地抹起了小珍珠。
而位于风暴中心的温迪……
他再也无法维持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假面了。
他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碧绿色眼眸,此刻眼眶已经微微泛红,一层晶莹的水雾,不受控制地,在其中氤氲、弥漫。
他那握着天空之琴仿制品的手,无法抑制地颤抖着!
失职……
悔恨……
痛苦……
内疚……
无数种复杂的情绪,如同最汹涌的潮水,瞬间冲垮了他用千年时光所筑起的,那道名为“自由与洒脱”的心理防线!
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神。
他不是一个合格的朋友。
他沉睡了太久,他错过了太多。
他让最忠诚的眷属,独自承受了百年的孤独。
他让最勇敢的伙伴,独自面对了深渊的侵蚀。
他让蒙德的守护者,最终却被蒙德的人民,当成了必须铲除的……魔物。
而这一切,这所有他深埋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愿去触碰的,最深的痛苦与悔恨,此刻,却被眼前这个神秘的吟游诗人,用一首歌,毫不留情地全部挖了出来,摊开在了阳光之下。
周围那山呼海啸般的掌声与喝彩,在这一刻,听起来,是那么的刺耳,那么的……讽刺。
“你……”
温迪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剧烈的颤抖。
他看着白泽,那双碧绿色的眼眸中,再也没有了试探,再也没有了戒备,有的只是一种近乎于祈求般的迫切追问。
“你……究竟……”
他正要问出那个困扰了他整整一天的问题——你究竟是谁?!
然而,他的话,还没来得及问出口。
——踏!踏!踏!踏!
一阵整齐划一、铿锵有力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急促脚步声,突然从广场的外围,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人群,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粗暴地向两侧分开了。
下一秒,一个冰冷的带着一丝独眼龙,玩味与威严并存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响彻了整个风神广场!
“西风骑士团办案!所有人不许动!”
只见,凯亚·亚尔伯里奇,身披着华丽的骑兵队长披风,一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西风骑士,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场地的中央。
他那只深邃的、如同寒星般的独眼,越过了神情剧变的温迪,越过了周围所有惊愕的民众,精准无比地,锁定在了那个依旧抱着里拉琴,一脸“茫然无辜”的白泽身上。
凯亚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得仿佛猎人终于看到了猎物般的笑容。
“那个吟游诗人……”
“你被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