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爷……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鬼兵巅峰?他怎么……”直到袁祁走远,一旁的瘦高个才敢开口,只是声音里的颤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蛮七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发紫的手腕,虎口那道裂纹还在往外渗着细碎的魂力光点。他闷哼了一声,把袖子拉下来遮住手腕,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碎魂晶捏碎了敷在伤口上,暗绿色的光在伤痕处闪了两下,算是勉强止住了渗漏。
这时,矮墩子凑过来,压低声音:“七爷,要不要给段将军那边递个话?这小子去了枉死城,万一真闹出什么事来,段将军知道消息是从咱们矿山这边漏出去的,回头怪罪下来——”
蛮七猛地转过身,劈头盖脸一人一脚踹了过去。矮墩子被踹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瘦高个也挨了一脚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递个屁的话!”蛮七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三角眼里冒着火,“段德那狗东西什么时候把咱们当过自己人?他哪个月来不是趾高气昂地挑最好的魂晶走,连块碎晶的赏都不给!他说要柳玄机就要柳玄机,一句话的事儿,那丫头就算挖一百年矿也够不上那魂晶的零头!他拿咱们当过兄弟?”
瘦高个和矮墩子互相看了一眼,没敢接话。
蛮七越说越来劲,叉着腰在矿道里来回踱了两步,粗壮的手指在空气中戳着:“段德那人老子早就看透了,有好处他自己全吞了,有锅就甩给咱们这些底下人。今天要是给递了话,他回头兴许还要怪咱们‘办事不力、让那小子跑了’。与其去舔那个冷屁股,不如让那小子去枉死城闹腾闹腾——段德要是能收拾了他,那算段德的本事;段德要是被他收拾了,咱们就当没看见,两不相欠!”
瘦高个琢磨了两息,一拍大腿:“七爷英明啊!让他们狗咬狗去,咱们在矿山闷声发大财!”
矮墩子也连连点头:“对对对!咱谁也不得罪,谁也犯不着巴结!”
蛮七咧嘴笑了一下,露出那口黑牙。他拍了拍两个手下的肩膀,又恢复了那副不可一世的恶霸嘴脸,叉着腰一挥手:“行了!收拾收拾,回去继续收魂晶去!今天这事谁都不许往外提,谁敢漏半个字出去——老子第一个把他扔煞渊里喂怨魂!”
三个人互相整理了一下魂体,把地上的鞭子捡起来、把碎了的符文搓干净,挺直了腰板,又摆出一副凶狠跋扈的模样朝矿洞外走去。山谷里蓝绿色的灯笼还在一晃一晃地挂着,叮叮当当的凿石声永不停歇地响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另一边,袁祁沿着矿道往西北方向行了三日。
鬼界没有日月交替,他只能凭感觉估算时辰。累了就找个背风的岩壁底下盘膝坐一会儿,炼化几缕煞气补充魂力;醒了就继续赶路。沿途的地势从低矮的山谷渐渐变成开阔的平原,又从平原变成了一片片起伏的荒丘。荒丘上寸草不生,灰黑色的碎石铺满了每一寸地表,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第三日傍晚——如果那能叫傍晚的话——他翻过最后一道荒丘之后,终于看见了那座城。
枉死城。
它坐落在一片辽阔的灰白色平原中央,通体由黑曜石一般的巨石砌成,城墙高约十余丈,厚重而冷峻。那些黑石表面泛着一层幽幽的暗青色光泽,细看之下每一块石头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绿芒,像是一层永远不灭的鬼火爬满了整面城墙。城墙上方每隔十步就挂着一盏灯笼,灯笼里的火焰是惨绿色的,一跳一跳地烧着,把城墙下方照得一片惨淡的冷光。
城门是两扇巨大的黑铁门,门面上铸着无数扭曲的面孔——那些面孔有的嘶吼、有的哀泣、有的仰天长啸、有的低头垂泪,表情各不相同却全都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痛苦与不甘,像是被铁水浇筑进城门里的亡魂凝固成了永恒的表情。城门上方高悬着一块巨大的黑石匾额,匾额上刻着三个血红色的鬼文大字——“枉死城”。
那三个字的笔画像是一道道干涸的血痕,在惨绿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泽。袁祁抬头看着那三个字的时候,心里无端地生出一股压抑感,就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力量从匾额上压下来,要把他压弯了腰、压低了头、压成这座城里千千万万个“枉死”者中的一个。
“枉死……”他低声念叨着这两个字,摇了摇头,“这名字取得可真不吉利。”
城门口排着一条长长的队伍。有半透明的魂体,有凝实些的鬼卒,也有零零星星几个骑着魂兽的鬼兵,都在等着进城。袁祁排在队尾往前挪,目光扫过周围的鬼群——大多是凡魂和鬼卒,偶尔有几个鬼兵模样的角色趾高气昂地从旁边骑着兽过去,看都不看排队的这群人一眼。队伍前面有两个黑衣甲士守门,每人手里攥着一根漆黑的短棍,挨个检查进城的魂魄。
前面一个老妪模样的凡魂走到门口,从袖子里摸出指甲盖大小的一块魂晶递给甲士,甲士摆摆手让她进去了。下一个是个中年汉子,也摸出一块差不多的魂晶,递上去的时候手有些抖,甲士一把夺过去,推了他一把:“滚进去,别挡路。”
轮到一个小乞丐的时候出了事。
那小乞丐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模样,瘦小干瘪的魂体蜷缩在粗麻布片裹成的衣裳里,黑乎乎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还算亮。她被后面的人推到了甲士面前,低着头翻遍了身上所有的褶皱——可她的麻布片里干干净净,连一粒碎魂晶都没有。
“没……没有……”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守门甲士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一脚踹了过去。小乞丐的魂体像一片落叶一样被踹出去两丈远,摔在城门口灰白色的石板地上,滚了两圈才趴住。甲士提着短棍走过去,劈头盖脸就是一棍抽在她背上,打得她的魂体炸开一圈细碎的光点。
“没有魂晶还敢来排队?!”甲士骂骂咧咧的,“老子守门守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你这么大胆的穷鬼!你当枉死城是善堂?想进就进?!”
短棍又落了一下,抽在小乞丐的肩上,她整个人缩成一团,抱着脑袋蜷在地上,魂体表面那些光点哗哗地往外散,淡薄得像一团随时会散的雾。周围排队的人没有一个出声的,都低着头往旁边让了让,怕沾上晦气。
袁祁站在队伍里,眉头微微皱起。一块拇指大小的魂晶,对凡魂来说固然珍贵,但对他这个曾闯过噬魂金虫老巢的人而言,实在不值一提——此刻他怀里还揣着上百块从那里顺出来的上等货色。他本不打算多管闲事,可目光落在小乞丐身上,瞧她缩在地上,被棍子抽得魂体几近涣散,又环顾四周,见那些神魂个个冷漠旁观、事不关己,终究还是没忍住,啧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块拇指大的魂晶,朝前走去。
“这位兵爷。”他快步走到甲士面前,把魂晶递上去,脸上堆出一个客气的笑容,“她的魂晶我替她付了,您高抬贵手放她过去吧。”
甲士的短棍停在半空中,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袁祁一眼。袁祁用藏虚诀把自己的气息压得很低,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鬼卒中期,魂体结实但不算出众。甲士劈手夺过那块魂晶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袁祁一眼,哼了一声:“行,你大方。滚吧。”
他摆摆手,侧身让开了一道缝。地上的小乞丐还缩成一团没有动,袁祁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能进去了,起来吧。”
小乞丐慢慢地抬起头来,那双黑亮的眼睛从乱发缝隙里露出来,怯生生地看着袁祁。她的魂体还在微微发抖,但好歹撑着地面爬了起来,裹着那身破麻布片跟在袁祁身后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城门。
城门后面是一条宽阔的大街。街面铺着青灰色的石板,每一块石板都被磨得光滑发亮,两侧是一排排错落有致的店铺——黑色的砖墙、青色的瓦顶、门前挂着各色灯笼,有绿的、有蓝的、有暗红色的,把整条街照得像是打翻了颜料铺的夜晚。街上行人往来,摩肩接踵,有推着独轮车的商贩在叫卖着什么黑乎乎的东西,有坐在路边石阶上抱着酒坛子打盹的醉鬼,还有几个穿着体面的鬼兵在大摇大摆地走过,腰带上的令牌叮当作响。
袁祁一边走一边饶有兴致地打量两旁。左手边是一家“魂器铺”,门口挂着一排短鞭和锁链,全是掠魂使用的那类家伙;右手边是一家“凝香楼”,门口站着几个穿着薄纱的妙龄女子——当然也是魂体——在朝路过的行人招手挥帕,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魂力波动温和绵软,显然都是修行了某种媚功的鬼卒。再往前去还有杂货铺、药铺、兵器铺,甚至还有一家挂着“冥当”招牌的当铺,门口摆着两只漆黑的石狮子,眼珠子镶着暗红色的晶石,看着怪瘆人的。
“跟阳世的城池也没什么两样嘛。”袁祁逛了一圈,心里那点紧张感消了大半。枉死城虽然名字吓人,可街上这些鬼民和阳世的百姓也没什么区别——做生意、讨生活、喝酒吹牛、骂街打孩子,热热闹闹的,烟火气倒是挺足。只是这烟火气是冷的,那些灯笼里烧的火焰是冷的,连擦肩而过的魂体带出来的风都是凉的。
他逛了一阵觉得有些渴了——魂体状态虽然不需要真吃真喝,但长期赶路之后魂力消耗了不少,补充些魂力凝聚的食物能让他舒服一些。他看见前面街角有一家酒家,门口挂着块歪歪扭扭的招牌,上面写着“三碗不过岗”,门口摆着几张黑石桌凳,几个鬼客正坐在那里端着碗喝酒。
他抬脚走了进去,找了个靠墙的角落位置坐下。店小二是个矮墩墩的胖鬼,圆滚滚的肚子像是装了三斤魂晶进去,跑过来的时候满身肉都在晃:“客官要点什么?小店有上好的阴泉酿,还有煞苔炒魂晶渣、鬼面蕨炖骨汤,包您吃了魂力充沛、精神焕发!”
袁祁听得嘴角直抽——这些菜名一个比一个吓人,但入乡随俗,他还是点了两坛阴泉酿和一盘煞苔炒魂晶渣。小二麻利地端上来,一坛酒入手冰凉,揭开泥封之后飘出一股幽幽的清香,不是阳世酒曲的香气,更像是一种冷冽的、带着魂力波动的甘甜气息。他倒了一碗喝了一口,一股精纯的暖流顺着喉管滑进魂体,浑身上下都舒坦了几分。
他正喝着酒,余光忽然瞥见门口有个小小的影子在晃。抬眼一看——是那个小乞丐。她缩在酒家门口的石阶下面,只露出半张黑乎乎的小脸,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面前那盘煞苔炒魂晶渣,嘴角有可疑的水光在闪烁。袁祁一抬眼,她地缩回去了,像只受惊的鹌鹑。
袁祁把目光收回来,喝了一口酒,又瞥了一眼。她又露出来了,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副垂涎欲滴的表情。他放下碗,清了清嗓子,冲门口招了招手。小乞丐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又缩了回去。
“进来吧,别躲了。”袁祁提高了一点声音,“跟了一路了,不累吗?正好我也没吃完,过来一起吃。”
安静了三息。然后门口的石阶下面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那双黑亮的眼睛又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你说真的吗”。袁祁点了点头,拍了拍对面的凳子。小乞丐这才慢慢地、一步一蹭地从门口挪了进来,裹着那身破麻布片坐在了他对面,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坐姿拘谨得像第一次被请上桌吃饭的小猫。
袁祁把那盘煞苔炒魂晶渣往她面前推了推:“吃吧,别客气。”
小乞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盘还在冒着魂力热气的菜,终于忍不住伸手抓了一把塞进嘴里。然后她那双眼睛猛地亮了,像两盏被点着的小灯笼,吃得飞快,腮帮子鼓得像塞了核桃的仓鼠。
袁祁靠在椅背上喝着酒,看着对面狼吞虎咽的小乞丐,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他转头透过酒家的窗户望向远处城墙上方那些惨绿色的鬼火,心里默默念叨着:段德,枉死城少主……打听消息也好,找人对付也罢,总得先在这城里落个脚再说。
他把碗里的阴泉酿一饮而尽,拍了拍棺老大:“老棺,你觉得前面那家店怎么样?”
棺老大珠子闪了一下,不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