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哥哥,太平不太平不是咱们说了算的,但她走了,咱们就先过咱们的日子。”
这话说出来轻飘飘的,但那天整个白天念年心里都松快得很,中午跟秦向阳在院子里蹲着看蚂蚁搬家看了大半个钟头,被谢玉兰喊回去喝了碗红糖水,下午趴在桌上把图谱翻了小半本,手指在足三里穴那一页折了个角做标记。
傍晚沈卫光回来的时候天刚擦黑,他进门的动静比平时轻,没有先去挂外套,而是把门带上之后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桌前把椅子拉开坐下来。
念念从自己屋里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没有翻文件也没有写笔记,就那么坐着,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只搪瓷缸上面没聚焦。
“爸?”
沈卫光抬起头来看她,脸上的线条比白天柔了些,但眉心那道竖纹还没完全松开。
“过来坐。”
念念走过去爬上对面椅子坐好,两条腿悬着,手搁在膝头上,安静静地等他开口。
沈卫光清了清嗓子,开口之前把风纪扣最上面那颗解了,喉结动了两下才真正出声。
“这回的事,你做得很好。”
(???)
念念眨了两下眼,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从她那封信到她上门闹到投报社那一手,你每一步都看在前头,我知道。”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那种军人汇报工作时特有的条理,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
“但我不想你以后什么事都自己扛,你才三岁半,有些东西不该你来操心。”
念念听见“三岁半”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因为她看见沈卫光说这话时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微收紧了。
他不是在说客套话。
她坐直了身子,两只手叠在一起搁在腿上,想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还轻了些。
“爸,我知道你的意思。”
“但我有些事,想自己能做。”
沈卫光看着她,那双不像三岁孩子的眼睛安静静地望着他,里面没有逞强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经历过太长岁月之后才沉淀出来的笃定。
(?????)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窗外路灯的光从帘子缝里漏进来一条。
沈卫光把搁在膝盖上的手松开了,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点了下头。
“好。”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沉,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往外推。
“但你记住一句话。”
念念仰着脸看他。
“你背后有我。”
四个字掷在桌面上不重不轻,像一块石头沉进水底,没有激起什么浪花,但扎实实地落在那儿了。
念念的呼吸停了那么一下,手指攥住了膝盖上的裤缝,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从胸口往上涌,堵在喉咙口,热得发酸。
前世七十年,她站在多少人的病床前,听过多少句“沈大夫您辛苦了”“沈大夫您费心了”,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对她说过这种话。
你背后有我。
(??e???)
念念的眼眶热了一瞬,她赶紧低下头去,假装在看自己的手指头,等那股劲儿过去了才重新抬起脸来,嗓音还是软绵绵的,只是尾巴上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哑。
“嗯。”
就一个字,但说得很重。
沈卫光看见她低头那一下了,没追问,伸手在她脑顶上揉了一把,起身走到灶台边去倒水。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暖壶的水咕噜了一声,窗外有人骑自行车经过,车铃在远处响了两下。
念念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灶台边,仰着脸看着沈卫光倒水的动作。
“爸,我去洗脸睡觉了。”
“嗯,小心水烫。”
“知道了。”
她转身往自己屋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回过头来看着灶台边上那个高大的背影。
沈卫光正在把暖壶盖拧好,动作很平常,跟每天晚上一样。
“爸。”
“嗯?”
“……没事。”
她推门进了屋,洗了脸换了衣服钻进被窝,把被子裹到下巴底下,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最后转的不是魏国栋也不是王桂花,是刚才那五个字。
你背后有我。
隔壁传来沈卫光收拾桌面的响动,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声,然后是台灯开关被按下去的细微咔哒。
脚步声从客厅到卧室再到她这间屋子的门外,停了。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光线没有漏进来因为客厅已经关了灯,但念念知道他站在那儿,跟过去每一个晚上一样,确认她躺着盖好了才肯走。
她没睁眼,但嘴巴动了。
“晚安,爸。”
门外的人没动,过了两三息才回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怕把什么东西碰碎。
“晚安。”
门合上了,脚步声往隔壁去了,弹簧床吱呀一响,然后整个屋子安静下来,只剩窗外的风把树枝刮得沙沙的。
(ˊ?ˋ)
念念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着收不回来,心口那块暖的还没散。
前世七十年她闭眼的时候身边是消毒水味和心电监护仪的嘀声,值班护士在走廊里说话的动静隔了一层墙传进来,没有人推开门看她睡没睡。
这辈子不一样了。
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把自己缩成一小团,呼吸慢匀下来。
王桂花走了,第一轮风波落了地,魏国栋暂时没了趁手的刀,但暗线还在走,京城那边的人还没浮出水面。
这些事急不来。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身体养起来,把根基扎得再深一点。
张德胜的颈椎,刘嫂子的小虎,三营那个冻手的战士,一桩桩都是种子,撒下去了就等着它们自己长。
念念翻了个身,铜钱搁在兜里硌着不舒服,她摸出来攥在手心里,拇指摩挲着上面磨得发亮的边缘。
明天开始,该去找陈正道商量左臂手术的事了。
体质调了一个多月,赵明远那边的奶粉鸡蛋红糖没断过,气血比刚来的时候好了不止一点,是时候让陈正道重新评估一下了。
这条胳膊不修好,往后用针的时候终归是个隐患。
窗外哨兵换岗的脚步声从远处传过来又远去了,规律而沉稳,跟这个军区里所有让她安心的东西一样。
念念松开攥着铜钱的手,把它搁到枕头底下压好,闭上眼,意识慢慢沉下去。
最后一个念头飘过去的时候带着一点暖。
这个家,稳了。
但隔壁那个人翻了个身的声响传过来的时候,念念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他也没睡着。
大概在想她说的那句“晚安爸爸”。
(???)
第二天一早念念醒的时候天还灰蒙蒙的,隔壁已经没了动静,桌上搁着林志远送来的早饭,盒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沈卫光的笔迹,四个字。
“好好吃饭。”
念念把纸条折起来夹进图谱里,坐下来一口一口把粥喝完,荷包蛋吃得干净净,连碗底那点油花都用馒头蘸了。
吃完饭她把碗筷码好搁在桌角,换了鞋出门,今天得去一趟军区医院。
楼梯口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子霜气,念念把棉袄领子往上拢了拢,小碎步踩在台阶上哒响,拐出单元门的时候正好撞见谢玉兰提着菜篮子从对面过来。
“念念,这一大早的往哪儿去?”
“谢阿姨,我去找陈爷爷。”
谢玉兰弯下腰把她围巾重新给系了系,手指暖的。
“一个人去啊?要不要阿姨送你?”
“不用,我认得路。”
谢玉兰笑着拍了拍她脑袋放她走了,念沿着家属院那条水泥路往军区医院方向走,路上碰见两个认识的军嫂打了招呼,还有一个战士远地冲她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大概就是三营那个冻手的。
念念冲他点了下头算回礼,脚步没停,心里已经在想待会儿怎么跟陈正道开口了。
左臂的手术不是小事,断骨复位再加固定恢复期,前后至少两个月不能用力,这两个月里她的右手得把所有事情全扛起来。
得提前做好准备。
军区医院的大门出现在前面路口,白色的牌子上红字写着“解放军省军区医院”,门口站岗的卫兵认识她,远就把栏杆抬了。
念念踩着台阶往中医科那栋小楼走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
陈正道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传出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一个是陈正道那把又粗又哑的嗓子,另一个声音她没听过,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不疾不徐。
“老陈,听说你这里出了个好苗子,我可是慕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