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谢衡赶回墨园时,邹宛正在跟谢照薇说话。
谢照薇抱着邹宛的腰身,低声撒娇。
哄的邹宛无奈笑着。
谢衡看着谢照薇,忽然想到了早逝的兄嫂。
兄嫂膝下唯有这么一个女儿,谢家这一辈,也只有谢照薇一个女郎。
幼时,他和夫人就十分喜爱她。
如今兄嫂故去,尽管谢衡有三个不争气的儿子,也当谢照薇是亲生的。
他想起沈惕非,在心里叹了口气。
原本,他是很中意沈惕非的。
毕竟沈惕非无论是样貌还是才干,都在陈怀瑾之上。
人中龙凤的存在啊。
可夫人说得对,沈惕非若有求娶的心思,也不会让绥绥日日苦等。
既然妾有意,郎无情,倒不如给绥绥寻一门好姻缘。
想到这里,谢衡抬步走进屋内。
“说什么呢?莫不是又在向你叔母讨东西?”
听到这话,谢照薇从邹宛怀中坐起身。
“叔父,绥绥在您眼里,就是这般吗?”
姑娘不满的撇了撇嘴,谢衡笑着坐下。
“深夜来此,定然是有要紧事吧。”
见谢衡提到这里,谢照薇点点头。
她看了看邹宛,又看向谢衡,最后压低声音道。
“叔父,叔母,我听说荥阳那边因为赈灾少粮少银。”
“我突然想起,那日在永丰仓查看霉粮的时候,那袋子上,似乎有官印。”
谢衡脸上的笑意在听到官印两个字时,瞬间凝固了。
他是太常丞,管祭祀礼乐,不管仓储粮道。
但他做了十几年的官,比谁都清楚。
民间商户的粮袋子上,不可能有官印。
“你看清楚了?”
谢衡压着声音问。
谢照薇点头。
“那日仓里光线暗,我起初也没在意。后来整理账册时回想起来,才觉得不对。那印章是朱砂色的,印在麻袋侧面,像是官府仓廪的钤记。”
谢衡沉默了片刻,转头去看邹宛。
邹宛也收了笑意,走过来坐在谢衡身边。
“主君,若真有官印……”
“那批粮就不是许掌柜从市面上买来的。”
谢衡把话接了过去,声音越来越沉。
“许掌柜说他是从河阴粮商手里收的陈粮,河阴的粮商,手里怎么会有官仓的粮?”
三个人安静下来。
窗外夜风穿堂而过,烛火晃了一下。
谢照薇虽然历经一世,可官场上的事情,沈惕非很少对她提起。
这件事,还是她偶然听沈惕非同人交谈时知道的。
他说荥阳丢失的粮不可能会绕过雒阳的官道。
雒阳环山环水,关隘把守极严,带着大批粮食绕路,耗费比粮食本身还贵。
所以那些粮只能是有人用民间的途径运进来的。
这样一来一回,赈灾的粮食被做成了发霉的陈粮。
若是荥阳没有粮,朝廷就只能朝商户征粮。
到那时……
谢衡只觉得背后冷汗涔涔。
原来,那幕后之人竟是早就要将谢家当做替罪羊了。
“我知道了,明日我就去找敬之。”
谢照薇目的达到,她本就是想借此提醒叔父。
而叔父不可能不跟沈惕非说。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眼下,的确只有沈惕非有这个能力,去查清幕后之人。
幸而她早早处置了那批陈粮,没让这粮食流入军中和荥阳。
“绥绥,此事事关重大,你莫要擅自再查下去。”
谢衡看谢照薇起身要走,叮嘱了一句。
谢照薇轻轻点头。
“叔父放心,绥绥明白。”
她再是聪敏,也是一个女子。
手中能够调用的,太少太少了。
况且这件事,牵扯到的是贪污,已经不是她能够控制的。
交给叔父,他定然会想法设法让谢家在这件事里,全身而退。
事情发生的早,一切都还有挽回的机会。
谢照薇从墨园出来,面上带上几分松快的笑意。
素心提着灯盏走在前面。
两人转过回廊,便看到了站在那儿候着的佰川。
谢照薇笑意淡了几分,遇到佰川,她只觉得有几分晦气。
毕竟没有沈惕非的指使,他一个随从,可不会来这里堵自己。
佰川看到谢照薇,有点儿尴尬。
为什么还没靠近,就觉得女郎很是厌烦自己……
但自家郎君交代的事情,他还是得办的。
佰川走过来,对着谢照薇行礼。
“奴见过女郎。”
谢照薇嗯了一声:“有事?”
佰川将手中锦盒递过来,低头说道:“郎君差奴将这于阗白玉送来给女郎。”
像是怕谢照薇拒绝,佰川又道:“郎君说女郎打开,就明白为何了。”
少女微微蹙眉,不明白沈惕非在卖什么关子。
却还是伸手接过。
锦盒打开,里头正躺着那枚于阗白玉。
虽说陈怀瑾那枚也很好,可同这稀世美玉相比,却还是逊色许多。
白玉下,是一片竹简。
那竹简上,只有一行小字。
“他让我将谢家所有的粮食都送去荥阳?”
谢照薇握紧锦盒,看向佰川。
佰川轻点头:“郎君知晓女郎聪敏,定是察觉出了异样,才会深夜前去寻主君。”
“他还说,谢家若想安然无恙,就要这么做。”
说完,佰川便离开了。
其实仔细想想就知道,谢家如今囤积的粮,迟早是要送去荥阳的。
主动交和被动交,定是不一样的。
只是谢照薇看着手中的那片竹简,心里有些堵得慌。
他还真是算无遗策,连自己去找叔父谈话的缘由,都猜到了。
可他为什么不去找叔父,反而来找自己?
这件事,就连佰川也没想明白。
所以当时他也问了,而沈惕非只回了一句。
“她既然想嫁陈怀瑾,就当我送她个观音娘子的好名声了。”
谢家的养育之恩,他无以为报。
可谢照薇想要的夫妻情分,他也给不了。
事到如今,他能做的,只有这些。
……
南宫东侧的府邸内。
“主君,梁君的消息。”
奴仆低声说完,从怀中取出密信。
临水河畔的屋子里,正端坐着一位身形清瘦的男子独自下棋。
烛火映在他脸上,衬得那双眼睛越发深邃。
棋子落下,奴仆弯着腰上前,将密信搁在棋案边沿。
信很短,男子扫了一眼,唇似笑非笑。
“倒是个争气的女郎,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