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邹明姝脸上的笑微微僵住。
沈惕非却已经越过她离开。
走出去很远,佰川才忍不住偷偷看了他一眼。
郎君今日分明是听说女郎病了,才特意提前从官署回来。
结果人没看成,气倒受了一肚子。
偏偏还不能怪别人。
毕竟陈郎君光明正大登门探病,又没有做错什么。
佰川想了半天,最后明智地闭紧了嘴。
他怕自己多说一句,都得被罚。
沈惕非一路回到听松堂。
案上还压着从荥阳送回来的文书。
先前的水患虽然已经平息,可修堤、安民、粮道重开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尤其近来送回来的账目,明显有几处对不上。
沈惕非坐下,翻了两页。
目光却忽然落在文书旁边。
那里放着一只空匣子。
很久以前,谢照薇给他送点心时留下的。
她那时站在案前,问他甜不甜。
他正在看公文,只随口说了一句太甜。
从那以后,她再送来的东西便都少放糖。
沈惕非盯着那只匣子许久,只觉得碍眼。
“拿出去。”
佰川一愣。
“什么?”
“匣子。”
“哦。”
佰川赶忙抱起来,刚走两步。
“放下。”
佰川:“……”
他又默默放回去。
沈惕非冷着脸重新拿起荥阳送来的账册。
半晌,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方才那一幕。
谢照薇捧着陈怀瑾送来的舆图笑得眉眼弯弯。
沈惕非闭了闭眼。
片刻后,忽然将账册重重扣在案上。
他大概是真的疯了。
……
谢照薇的病养了三日才好。
期间陈怀瑾又让人送过一次东西。
这回人没来,只送了一篮新鲜的果子和两本游记。
谢照薇收下了。
叔母邹宛来看她时,正好看见桌上摆着那两本书。
她随手翻了两页,笑道:“陈家这位郎君倒是有心。”
谢照薇正在喝药。
听见这话,险些被苦得皱起的眉头还没舒展开,便无奈道:“叔母怎么也来打趣我。”
“我哪里打趣你?”
邹宛坐到榻边。
“上回见了陈家郎君,回来不是还说他很好?”
谢照薇动作一顿。
她的确说过,而且是当着沈惕非的面说的。
陈怀瑾很好。
温和、知礼,进退有度。
前世她若不是一门心思扑在沈惕非身上,或许早就能看见,这世上并不是只有一个沈惕非。
可真要说喜欢……谢照薇低头喝了口药。
“再看看吧。”
邹宛笑起来。
“好,不催你。”
“你的婚事,总要你自己喜欢才好。”
自己喜欢。
谢照薇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前世她倒是很喜欢。
喜欢到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搭了进去。
所以这一世,她反而觉得,喜欢并没有那么重要。
能相敬如宾,能好好过日子,已经很好。
至于那种剜心蚀骨的情爱,她不想再碰第二次了。
谢照薇将最后一口药喝尽,苦味从舌尖一路蔓延开来。
素心赶紧递过去一颗蜜渍青梅。
谢照薇含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将药味压了下去。
邹宛看见了,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
“陈郎君送的?”
谢照薇:“叔母!”
邹宛终于忍不住笑。
窗外恰好有人经过。
沈惕非原本是来找谢衡的。
走到这边时,听见里面的笑声,脚步不由慢了下来。
“什么陈郎君?”
邹宛的声音隔着窗传出来。
“不过才送了几颗青梅,就护成这样?”
谢照薇似乎说了什么,声音有些低,听不真切。
紧接着又是一阵笑。
沈惕非站了片刻,最后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
跟在后面的佰川觉得这几日实在难熬。
从前谢女郎日日往听松堂跑的时候,郎君嫌烦。
如今女郎不去了,郎君倒开始日日往这边经过。
明明去前院有一条更近的路。
偏偏每次都要绕远。
今日听见人家说说笑笑,脸色又不好看。
佰川百思不得其解。
他甚至觉得,这世上最难懂的或许并不是什么朝堂局势。
而是他家郎君。
到了前院,沈惕非才终于收敛了心思。
谢衡已经在等他,桌上摆着的正是从荥阳送回来的几封文书。
“你让人查的事情,有结果了。”
谢衡将其中一封递给他。
“修堤所用的石料和木料,账面上的数目比实际多了近三成。”
“还有发给灾民的赈粮,也少了一批。”
沈惕非低头看完,神情并没有多少意外。
他当初在荥阳便觉得不对。
洪水退得太慢,灾民迟迟得不到安置,朝廷拨下去的钱粮不少,可真正落到百姓手中的却没有多少。
那时他忙着修堤,只能先压下疑虑。
如今再查,果然有问题。
“牵扯到谁?”
谢衡压低声音。
“地方官只是明面上的。”
“后面还有人。”
他伸手在桌上点了一下。
“荥阳几家豪族。”
乱世之中,朝廷势弱。
地方豪族兼并田地、私蓄部曲,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可敢伸手去碰赈灾的钱粮,又是另一回事。
谢衡看向他。
“这件事继续查下去,未必是好事。”
“敬之,你如今根基尚浅。”
“那些人盘踞荥阳多年,姻亲故旧遍布朝中,你此次治水已经出了风头,再穷追不舍,只怕会得罪人。”
沈惕非神色很平静。
“所以才要查。”
谢衡皱眉。
“什么意思?”
“若天下太平,得罪几家豪族的确不是聪明之举。”
沈惕非抬起眼。
“可如今不是太平世道。”
他的话听得人心头一震。
荥阳水患只是开始。
北地流民越来越多,各州郡之间摩擦不断,朝廷看似仍旧牢牢坐拥天下,底下却早已暗流汹涌。
真正能让一个人在乱世里站稳脚跟的,从来不是不得罪人。
而是让别人知道,你有能力成为那个不能得罪的人。
谢衡看了他许久。
忽然发现,眼前这个在谢家长大的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得有些陌生。
他才二十二岁。
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却远比他的年纪深得多。
“你想怎么做?”
沈惕非将文书重新合上。
“先不惊动他们。”
“查清赈粮去了哪里,再查那些豪族近两年收了多少流民,养了多少部曲。”
谢衡神情微变。
私蓄部曲若超过一定数目,性质便完全不同了。
沈惕非却已经起身。
“此事我会处理。”
他说完,便准备离开。
刚走到门口,却又停下来。
谢衡抬头。
“可是还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