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照薇到底还病着,不方便出去,只让人隔着一道珠帘说话。
等谢照薇简单梳洗过,披了件素色外衣出去时,陈怀瑾已经坐在外间等了。
桌上摆着好几个匣子。
听见动静,他立刻站了起来。
隔着半卷的珠帘,他先看见的是女子苍白的脸。
陈怀瑾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怎么病得这样厉害?”
“只是染了风寒。”
谢照薇靠在软枕上,笑了一下。
“劳陈郎君惦记。”
陈怀瑾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快又克制地移开。
“我听说你这几日一直在查谢家的账。”
谢照薇微怔。
“你怎么知道?”
“雒阳城就这么大。”
陈怀瑾失笑。
“谢家这几日闹出的动静可不算小,族中几位长辈都被请回来查问,外面多少能听见些风声。”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没有追问谢照薇为什么突然要查这些,也没有问她究竟查出了什么。
反而伸手打开面前的食盒。
“上次宴席,我见女郎似乎挺喜欢吃这个。”
谢照薇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
里面是几样精致的小食。
最上面那层放着蜜渍青梅,颜色青润,表面还裹着薄薄一层蜜糖。
谢照薇愣了下。
上次的宴席,她的确多吃了两颗。
连她自己都没放在心上。
没想到陈怀瑾记得。
“你病着,大约没什么胃口。”
陈怀瑾道:“这东西酸甜开胃,不过也不能多吃。”
他说完,又将旁边一个长匣推过去。
“这个才是正经给你的。”
素心接过匣子,送到谢照薇跟前。
里面竟是一卷舆图,谢照薇眼睛一下亮了。
“这是……”
“雒阳以东几处县邑和水道的旧图。”
陈怀瑾道:“我听说你这几日一直在查谢家几处田庄和粮铺,想着兴许用得上。”
谢照薇拿起来看了片刻。
她原本只是客气地见他一面,如今倒真的来了精神。
“这幅图你从哪里得来的?”
“家中藏书阁。”
“这里竟还标了旧河道?”
“嗯,是几十年前留下来的图,我让人誊了一份。”
两人一说起这些,话便渐渐多了起来。
谢照薇前世不懂庶务,可到底活过一世。
许多事情,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从前不愿意去看。
如今重来一回,那些被她忽略的东西反倒一点点清晰起来。
陈怀瑾见识不少,说起各地风物、水路粮道也并不卖弄,有时谢照薇说到什么,他便安静听着,偶尔接上一两句。
不知不觉间,谢照薇脸上也多了些笑。
沈惕非过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男人停在廊下。
隔着半开的窗,屋内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这里若是雨季涨水,粮船岂不是很难过去?”
“所以后来才改走了另一条水路。”
“难怪。”
谢照薇低低笑了一声。
“我还以为是图画错了。”
陈怀瑾也笑。
“女郎若觉得家中藏图的人都不如你聪明,我回去便替你把这句话告诉家父。”
“你敢。”
声音里带着病后的沙哑,却明显是轻松的,甚至有几分娇憨。
沈惕非站在原地。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见谢照薇这样同他说话了。
沈惕非眉心微微蹙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冒出这样一个奇怪的念头。
只觉得自从那一夜以后,谢照薇就像突然变了一个人。
从前她见了他,总有说不完的话。
哪怕他只嗯一声,她都能高兴半天。
如今面对他,却连多说一句都嫌累。
可对着陈怀瑾,她倒是有说有笑。
佰川跟在后面,见自家郎君迟迟不进去,小心提醒。
“郎君?”
沈惕非终于回神。
屋内的人也听到了动静。
谢照薇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变化很轻,却足够沈惕非看清楚。
方才还笑着,看到他,便不笑了。
沈惕非眼底的温度也跟着淡了下去。
陈怀瑾已经起身。
“沈君。”
沈惕非看了他一眼。
“嗯。”
只一个字。
冷淡得不能再冷淡。
陈怀瑾倒没觉得有什么,只当他一贯是这样的性子。
谢照薇却皱了皱眉。
她原本还以为沈惕非有事找自己。
谁知男人连门都没有进。
视线只从她略显苍白的脸上掠过,便移开了。
“既然有客人在,我晚些再来。”
说完,他转身便走。
谢照薇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怎么了?”
素心没敢说话,陈怀瑾反而笑了。
“大约是公务繁忙。”
谢照薇也没有多想。
“随他吧。”
三个字顺着风飘出来。
沈惕非还没走远。
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脚步没有停,脸色却又冷了一层。
佰川跟在后面,已经很识趣地开始装聋作哑。
可刚转过月洞门,迎面便撞见邹明姝。
“表哥。”
邹明姝福了福身。
她显然也是听说谢照薇病了,特意过来探望的,只是刚才远远瞧见陈怀瑾在里面,便一直没进去。
她顺着沈惕非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笑道:“陈郎君也来了?”
沈惕非淡淡嗯了一声。
邹明姝像是毫无察觉。
“陈郎君对表姐倒是真好。”
“我方才还瞧见他带了不少东西过来,听说其中还有一卷特意替表姐寻来的舆图。”
沈惕非脚步停了一瞬。
“是么。”
“是啊。”
邹明姝笑得温柔。
“我从前还担心表姐眼光太高,寻不到合心意的人,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陈郎君家世好,性子也好,对表姐又这样上心。”
“他们两个人站在一起,当真般配得很。”
沈惕非没有说话。
般配。
这两个字像是一根极细的刺,不疼,却偏偏扎得人心烦。
邹明姝小心观察着他的神色。
她知道沈惕非从前最厌恶谢照薇纠缠。
所以这番话原本是想讨他欢心。
可等了许久,也没等来男人一句附和。
邹明姝有些不安。
“表哥?”
沈惕非终于看向她。
目光沉静得让人莫名心慌。
“她病了。”
邹明姝一愣。
“什么?”
“既是来探病,便少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沈惕非语气平淡。
“免得扰她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