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知道了。”
素心不再多劝,唤来两个小婢,将东西一件件搬出去。
东西很快便被搬空。
原本摆得满满当当的多宝阁顿时空了大半,显得有些冷清。
谢照薇却觉得,压在胸口多年的东西,也跟着一件件被搬走了。
素心重新将屋中打扫干净,又换上新熏过的帷帐。
谢照薇坐在灯下,打开陈怀瑾送来的锦盒。
一朵白玉雕成的玉兰花静静躺在其中。
玉料算不上多么名贵,雕工也不算精细。
只是花瓣打磨得很圆润,握在手中时,还带着一点温润的暖意。
陈怀瑾说,只是一件寻常礼物。
可他在送给她以前,至少认真想过她喜欢什么。
谢照薇将玉兰花重新放进锦盒,收进了妆台的抽屉里。
这一夜,她睡得很好。
没有梦见沈惕非。
也没有梦见那座困了她五年的沈府。
第二日一早,谢照薇换了一身浅青色的襦裙,去了邹宛院中。
她刚走过月洞门,便看见一名女郎陪着婢女,从另一侧的回廊走来。
邹明姝穿着粉白色衣裙,臂弯间挽着一只精巧的食盒。
看见谢照薇,她眼睛一亮,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表姐。”
邹明姝亲亲热热地想要挽住她的手臂。
谢照薇却在她靠近前,恰好低头整理了一下披帛,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的手。
邹明姝动作微顿,脸上的笑意却没有变。
“表姐今日怎么起得这样早?”
“来给叔母请安。”
谢照薇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食盒。
“你也是?”
“姑母前几日说睡得不好,我让人做了些安神的甜酪。”
邹明姝打开食盒,笑着道:“表姐也尝尝?里面放了新摘的桃花,味道很是清甜。”
甜酪的香气散出来。
谢照薇胃里忽然一阵翻涌。
她想起那一夜,邹明姝也是这样笑着,将一盏甜酒递到她面前。
谢照薇压下心底的恶心,轻轻摇头。
“我晨起不爱吃甜的。”
“表姐从前不是最喜欢甜食吗?”
邹明姝笑意微僵,很快又道:
“这甜酪味道很好,我特意多做了一份,本想着送去你院中。”
谢照薇神色如常。
“府医说我近来脾胃不好,要少吃甜食。”
“表妹留着自己吃吧。”
邹明姝这才没有再劝。
两人一同往正房走去。
邹明姝落后半步,目光在谢照薇身上转了一圈,像是不经意般问道:
“我昨日听府中的婢女说,陈夫人来替陈家二郎相看了?”
谢照薇淡淡应了一声。
“嗯。”
“表姐真的要嫁给陈家郎君?”
邹明姝语气里满是惊讶。
“可是你从前不是说,这辈子非表哥不嫁吗?”
“从前不懂事,说过的话做不得数。”
“可表姐喜欢了表哥这么多年,怎么能说不喜欢就不喜欢?”
邹明姝像是替她着急。
“那日听松堂的事情,表哥只是误会了你。”
“你只要多同他解释几次,他总会相信的。”
谢照薇侧过脸看她。
邹明姝生得清秀,眉眼温柔,说话时也总是一副真心替她着想的模样。
前世她就是被这张脸骗了太久。
“表妹怎么知道,听松堂发生了什么?”
邹明姝神情微变。
“我那日去时……看到的。”
“是吗?”
谢照薇看着她。
“那表妹又怎知,他误会了我?”
邹明姝攥紧食盒的提手,勉强笑道:“我只是想着,表姐这样喜欢表哥,肯定不会真的害他。”
“表妹相信我?”
“自然。”
邹明姝立刻道:“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怎么会不相信表姐?”
谢照薇笑了一下。
“那便多谢表妹了。”
她没有继续追问。
如今她手中没有证据。
当日的甜酒虽然被素心收了起来,可已经过去五日,想从一壶酒查到邹明姝身上,并没有那么容易。
何况邹明姝还住在谢家。
她若现在便撕破脸,只会打草惊蛇。
邹明姝最擅长装乖卖巧。
既然她想演,她便陪她演下去。
只是那杯酒是谁送进府的,又是谁将她引去听松堂,都必须尽快查清楚。
两人走进正房。
邹宛才用过早膳,看见她们一同进来,脸上顿时有了笑意。
“绥绥来了。”
谢照薇走上前行礼。
“叔母。”
邹明姝也将食盒送了过去。
“姑母,这是我亲手给您做的安神甜酪。”
邹宛笑着让人收下,又拉着谢照薇坐到自己身边。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昨日见了陈家郎君,夜里可有胡思乱想?”
“叔母取笑我。”
谢照薇脸颊微红。
邹宛见状,笑意更深。
“陈夫人昨日回府后,便让人送来了一筐荥阳新梨。若不是对你满意,哪里会这样上心?”
“婚姻大事,叔母替我慢慢看着便是。”
谢照薇没有故作羞涩,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听见议亲便立刻拒绝。
邹宛心中欣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你能想明白便好。”
“陈家不是什么炙手可热的权贵,可家风清正,人口也简单。陈怀瑾又是个温厚性子,往后不会让你受委屈。”
谢照薇点头。
“我知道叔母疼我。”
她陪邹宛说了一会儿话,才提起今日过来的目的。
“叔母,我想去府中的铺子看一看。”
邹宛有些意外。
“怎么忽然想起看铺子了?”
“我已经到了该议亲的年纪,总不能连账册都看不懂。”
谢照薇温声道:“从前我只顾着玩闹,家里的事情全都劳烦叔母操心。如今我也想学着替叔母分担一些。”
邹宛听得心中熨帖。
“这些事情有管事打理,你不必跟着劳累。”
“我只是去看看。”
谢照薇握住她的手。
“叔母就答应我吧。”
邹宛向来疼她,经不住她撒娇,很快便松了口。
“也好。”
“府中在东市有两间铺子,南市还有一间货栈。你想看什么,便让刘管事带你去。”
听见南市货栈四个字,谢照薇的手指微微一紧。
前世谢家出事,便是从那间货栈开始。
那年入秋,朝廷清查荥阳赈粮,南市货栈中却搜出了数百石来路不明的粮食。
所有账目都盖着谢家的印。
二叔被下狱,谢府被查封。
叔母为了救人,变卖了大半嫁妆,却连廷尉的大门都进不去。
后来她才知道,那间货栈早已被人从内里掏空。
谢家名下的粮庄和商铺,看似仍旧姓谢,实际上却被人暗中转卖,成了旁人敛财的工具。
前世她满心满眼只有沈惕非。
谢家出事时,她什么都不懂,只会哭着求他救人。
沈惕非的确保住了谢家众人的性命。
可谢氏百年积累的家业,也从那时起彻底败落。
这一世,她不能再等着他来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