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惕非眉心微蹙。
他想说,所有事情都太过巧合。
她喜欢他多年。
谢家又一直有意促成他们的婚事。
恰好他中了药,恰好她出现在他的房里。
除了她,还能有谁?
可看着谢照薇此刻的眼睛,那些话却没有立刻说出口。
少女站在春日的海棠树下,容貌依旧清丽。
眼中却再也没有从前看他时的仰慕。
除了疲惫,还有淡淡的疏离。
“我已经解释过了。”
谢照薇道:“兄长爱信不信。”
沈惕非的脸色骤然冷下。
以前的谢照薇,从不会用这种语气同他说话。
他只要略微沉下脸,她便会立刻软下来。
有时被他训得狠了,眼圈都红了,却还是会跟在他身后,一遍遍唤他兄长。
可现在,她竟对他说爱信不信。
沈惕非盯着她。
“这便是你认错的态度?”
“我没有做错,为何要认?”
谢照薇平静道:“我那日打了你,是因为兄长先掐了我的脖子。”
“你神志不清,我是为求自保。”
“至于旁的,我问心无愧。”
沈惕非眼底压着怒意。
“你如今有陈怀瑾撑腰,胆子倒是大了不少。”
“这件事同陈郎君没有关系。”
谢照薇不愿将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我今日同他说话,是因为我愿意。”
“收下他的礼物,也是因为我愿意。”
“日后去洛水赴宴,依旧是我愿意。”
她每说一句,沈惕非的脸色便沉一分。
谢照薇却没有停下。
“兄长既不愿娶我,我便去见愿意娶我的人。”
“这难道也碍着你了吗?”
长廊下骤然安静。
风吹落枝头花瓣,轻轻落在她肩上。
沈惕非看着她,胸口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
他冷笑道:“你以为陈怀瑾是真心喜欢你?”
“那是我的事。”
“谢照薇,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人总会变。”
她回答得很快。
“兄长不喜欢现在的我,日后少见便是。”
说完,谢照薇朝他微微行了一礼。
“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离开,一步都不曾停留。
沈惕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走远。
佰川抱着河图站在几步外,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许久,沈惕非才收回目光。
“郎君……”
“回衙署。”
沈惕非语气冰冷。
佰川忙跟上去。
出了谢府后,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道:“郎君,女郎方才说,那日的药不是她下的。”
“您要不要查一查?”
沈惕非脚步未停。
“她若真是被人算计,为何醒来后不曾解释?”
佰川一时语塞。
沈惕非冷声道:“不过是见我没有如她所愿,便换了个法子。”
先同陈怀瑾相看,再故意对他冷淡。
无非是想让他着急。
她从小到大都跟在他身边,整整十余年。
怎么可能说变便变。
沈惕非神色漠然,心中已认定谢照薇是在欲擒故纵。
他甚至已经能够想到,等上巳节一过,她发现陈怀瑾根本比不上他,便会重新来听松堂找他。
到那时,他绝不会再轻易纵着她。
……
谢照薇回到院中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素心见她脸色不好,连忙迎上前。
“女郎,可是郎君又为难您了?”
“没有。”
谢照薇将陈怀瑾送来的锦盒放在妆台上,低头解开披帛。
沈惕非没有为难她。
他只是不信她。
可她前世花了整整五年,都没能让沈惕非相信她。
如今既然已经决定不再嫁给他,自然也不必在意他怎么看她。
谢照薇走到窗边,看见多宝阁上摆着一只陈旧的木雕小马。
那是她九岁时,沈惕非亲手替她刻的。
当时他的手艺算不得好,小马的四条腿长短不一,身上还有好几道没磨平的刻痕。
可她喜欢了很多年。
后来沈惕非在书院得了第一名,谢家长辈送了他一匹真正的好马。
她却还是觉得,世间所有名贵之物,都比不上他送她的这只木马。
除了木马,多宝阁上还放着一把小弓。
弓身已经裂了,弓弦也早就不能再用。
那是她十二岁时,缠着沈惕非教她射箭,他嫌她总是举不动长弓,便替她做了一把小的。
谢照薇学了半个月,手指磨出不少水泡,最后还是没能将箭射进靶心。
她气得将弓扔在地上,说自己再也不学了。
沈惕非什么都没说,只在第二日重新换了一根弓弦,放回她的房中。
那时她以为,他待自己终究是不一样的。
她便这样捧着那些细枝末节,在心中反复告诉自己,沈惕非只是性子冷,他并非不在意她。
谢照薇站在那里看了许久。
素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不由笑道:“这把弓放了这么多年,女郎还是舍不得扔。”
“扔了吧。”
素心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
“这些东西。”
谢照薇抬手指向多宝阁。
“凡是同沈惕非有关的,全都收拾出来。”
素心愣了愣。
多宝阁上的东西不算多,可每一件,都是女郎从小珍藏到大的。
沈惕非用坏的笔,随手送给她的书,还有那年他从军归来时,带回来的一枚断箭。
谢照薇甚至将那枚染过血的箭头放在锦盒里,日日供在案上。
她曾经说,那是沈惕非第一次立功的证明。
“女郎,真的都要扔了?”
“都扔了。”
谢照薇语气平静。
“能用的便送人,不能用的就烧掉。”
她想了想,又打开床头的箱笼。
箱子最下面压着几件尚未做完的衣裳。
玄色深衣,银灰色外袍,还有一条绣了一半的革带。
沈惕非常年在外,她怕府中下人做的衣裳不合他的心意,每到换季,都会提前替他准备。
有一年她生了病,仍旧撑着替他赶制冬衣。
沈惕非知道后,只说了一句:“府中不缺针线上的人,你不必做这些。”
她难受了几日,却还是骗自己,他只是担心她的身体。
如今想想,他不过是不想要罢了。
谢照薇将那些衣物一并抱了出来。
“这些也拿走。”
素心看着那件已经快要做好的外袍,还是有些舍不得。
“这件只差袖口便做好了。”
“送给府中身量合适的小厮。”
“可这是您亲手……”
“素心。”
谢照薇打断她。
“我不想再看见了。”
素心抬起头,忽然明白过来。
从女郎答应相看的那一日起,沈郎君就不在女郎心中了。
女郎是真的不想要沈郎君了。
? ?老沈你老婆不要你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