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道的尽头，一架银白色客机缓缓滑停，正午的阳光打在机身上，反射出一片冰冷的光。
机舱门开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出现在舱口，一身藏青色西装，脸上挂着官场里最常见的亲切笑容。
赵立春的心脏猛缩了一下，脚下生风，快步迎上前去，皮鞋敲在水泥地上蹦出一串急促的声响。
“领导，您好您好！欢迎来汉东指导工作！”
他伸出两只手，指节微微发颤，紧紧攥住对方的手，用力摇晃。在这位位高权重的上级面前，他根本不掩饰自己的殷勤和热忱。
“哎呀，赵书记，客气客气！”
上面的领导笑呵呵地回应，反手拍了拍赵立春的手背，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安抚味道。
“太客气了太客气了！让您这么早来机场等着，我们实在是过意不去啊！”
“应该的应该的！领导一路辛苦了！”
赵立春满脸堆笑，眼睛眯得只剩一道缝，额头上的皱纹全舒展开了。可那笑容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焦虑。
周围的官员们注视着这一幕，反应各不相同。
刘省长眼神幽暗，嘴唇抿成一条细线，谁也猜不透他此刻在想些什么。高育良站在人群里，心脏怦怦直跳，他暗自琢磨：这是要升了？还是说……考察对象有可能是自己？李达康那边已经压不住激动，呼吸都粗了几分。他也认定赵立春要高升，一旦赵立春升上去，自己这条铁杆跟班自然也能跟着鸡犬升天。至于赵立春运出来的那个坑……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目光热得烫人。
上面的领导满面笑容，逐一与众人握手。简单寒暄之后，几辆黑色轿车鱼贯驶来，众人依次上车，朝省委大楼方向驶去。
会议室里，长条桌铺着深绿色绒布，头顶悬着红色横幅。
“赵书记，各位同志，这次下来呢，主要是做个例行考察。”
上面的领导在主位落座，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语气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
气氛一下子就凝住了。所有人的心都吊到了嗓子眼，目光齐刷刷地钉在领导身上。在座的人没有一个不想再进一步，都盼着能从这轮考察里分一块蛋糕。
赵立春手心开始冒汗，喉结上下滚了滚，紧张地盯着领导的脸，恨不得从对方的微表情里挖出一点端倪。
见状，上面的领导呵呵笑了两声，轻轻摆了摆手。
“别都拿这种眼神盯着我嘛，再这么看下去，连我自己都要紧张起来了。”
他开了个不轻不重的玩笑，语调松弛。众人也跟着笑出声来，紧绷的空气缓和了不少。
“嗯，这一趟下来，核心任务是奉上面的指示，对赵立春同志进行一次正式的履职考察。”
一句话撂出来，会议室安静到了极点，仿佛所有声音都被抽干了，哪怕掉颗纽扣都听得见。
所有人的目光中都灌满了不可置信，齐刷刷转向赵立春。
赵立春自己也没回过神来，嘴巴微张，半天挤不出一个字。他怎么也没想到，考察对象竟然真的是他！
高育良眼底掠过一丝失望，稍纵即逝，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原本抱着一线希望，以为考察有可能落到自己脑门上，结果还是赵立春。
李达康的眼底先是迅速闪过一抹失落，紧接着就被狂喜给淹没了。他也幻想过自己会成为考察对象，但既然是赵立春，那岂不是更好？赵立春一旦升迁，他李达康接任省长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常委们面面相觑，压着嗓子议论。谁也料不到赵立春还能再攀一级。他已经是省委书记了，再往上挪一步就是副国级领导人——那可是一道足以让绝大多数官员耗尽一辈子都跨不过去的鸿沟！
赵立春的手微微发颤，他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谢谢……谢谢上面信任！”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但里头压不住的激动谁都听得出来。
上面的领导满脸含笑，点了点头。
“赵书记，你在汉东的工作，上面全看在眼里。你做得很好，这次考察，也是对你的一种肯定嘛！”
赵立春连连点头，两手按在桌面上，指节泛白。
“那好，接下来我要和你单独谈一谈。”
上面的领导笑着环视了一圈。常委们心领神会，一个个站起来，鱼贯出了会议室。
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赵立春走路都带着一阵风，脊背挺得像标枪，满脸放光。候在外面的众人一看这副架势，心里都有了底——赵立春升定了！
按照程序，赵立春得先卸任省委书记以及其他几个职务，这需要一点时间。接下来的几天，赵立春忙前忙后，亲自收拾办公室的东西，脸上的笑意就没晾干过。
回到家，他头一件事就是给赵小惠打电话。
“小惠啊，好消息！我升了！”
“真的？”
电话那头，赵小惠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里头满是惊喜和颤抖。
“嗯，是真的，上面派了人下来，找我谈过话了。”
赵立春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鱼尾纹都挤成了一堆。
“父亲，我真是太为您高兴了！”
赵小惠的声音有点哽咽，眼眶里蓄满了水光。
“嗯，等到了燕都，爸爸带你去吃好吃的。”
“嗯！”
赵小惠挂断电话，平复了一下呼吸，立刻拨通了赵瑞龙的号码。
“真的？姐，您别骗我？”
“真的！”
赵瑞龙把手头的事一扔，油门一脚闷到底，开着车就朝家赶。
一进门，他就瞧见赵立春正哼着小曲，在客厅里归置东西，满脸喜气。
“爹！听我二姐说，您要升了？”
赵瑞龙一进门就喊，嗓门大得能掀屋顶。
赵立春心情正好，笑着点了点头。
“就在这几天了。”
“爹，我太开心了！哈哈哈哈！”
赵瑞龙仰头一通大笑，笑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来回撞。他已经在脑子里勾画以后的日子了——老爷子升了官，他赵瑞龙在汉东就可以更放肆了！
“爹，您放心，在您走之前，我就安安静静待在家里，等您好消息。”
赵瑞龙拍着胸脯打包票。
“你不跟我走？”
赵立春手上动作一顿，奇怪地看向儿子。
“爹，我不喜欢燕都那种地方，空气又差，规矩又多。我就喜欢待在汉东，自由自在的，舒坦！”
赵瑞龙嬉皮笑脸地说。
赵立春想了想，点了点头。他也怕赵瑞龙到了燕都惹麻烦，那地方藏龙卧虎，真要捅个大篓子，他赵立春也兜不住。还是把这匹野马拴在汉东更稳妥。
几天之后，全省召开大会。
主席台上，上面来的领导高声宣布：“即日起，赵立春同志不再担任汉东省省委书记，另有任用！”
话音刚落，会场里炸开雷鸣般的掌声。
赵立春微笑着站起身来，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感谢各位多年来的支持与信赖……”
他滔滔不绝地讲了一大段场面话。台下的人没有一个不羡慕地望着他——再进一步，那真是无数官员做梦都想够到的顶峰！
高育良坐在前排，眼神复杂。对于这位老上级，他心里的感情五味杂陈。就在昨天晚上，赵立春特地把高育良找去谈话，说自己卸任以后会向上面举荐他来接这个省委书记。这让高育良着实感动了一阵。可话说回来，赵立春独断专行、袒护赵瑞龙的种种劣迹，也是抹不掉的事实。
李达康同样望着台上的赵立春，心里百感交集。昨天赵立春也找他聊了，打包票说会推荐他接省长。如今，就等着刘省长退休了。
大会散场后，赵立春带上行李，笑容满面地和王部长一起登上了飞往燕都的专机。
刘省长带队，领着一班官员在停机坪上送别。
赵立春挨个和送行的人握手，满脸放光。他特意在高育良和李达康的肩膀上拍了拍。
“好好干！”
两人都重重点头，彼此心照不宣。
飞机引擎轰鸣，缓缓拉起，最终消失在天际线尽头。
刘省长目送飞机远去，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转身带着众人返回。
飞机上，赵立春从公文包里摸出两封封得严严实实的信，递给了王部长。
“领导，这两封信，要麻烦您呈交给上面。”
王部长接过信，露出一点疑惑。
“赵书记，这是？”
“哦，我已经离开汉东了，省委书记的位置空着，刘省长也快退了。所以我就拟了两个人选，向上面做个推荐。”
赵立春笑着说，语气里满是志得意满的滋味。
王部长哈哈一笑，把信收了起来。
“赵书记放心，我一定交上去。”
“那就麻烦领导了。”
赵立春往椅背上一靠，望着窗外的云层，心情好得不行。
王部长心里却在冷笑。上面早就拿定主意要动赵立春了，这位还蒙在鼓里，真以为自己要飞黄腾达？他推荐的这两个人，上面会采用才真叫见鬼了！不过，这两封信还是要往上递的——赵立春的每一步动作，上面都得掌握清楚。
与此同时，高育良的家中。
高育良兴奋地在阳台上踱来踱去，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挂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笑意。
吴老师端着茶杯，皱着眉头看他。
“老高，你这是怎么了？来来回回转个不停，头不晕？”
“高兴！”
高育良笑着说，脚下的步子却半分没停。
“当年你升省委副书记那会儿，也没见你乐成这样啊。现在到底高兴个什么？”
“你不知道，赵立春走了！”
“赵立春走了你高兴个……”
吴老师话说半截，猛地顿住了，脸上“唰”地浮起一股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这一走，你就有机会了？”
她的声音明显在发抖，可见激动到了什么程度。
高育良笑着点了点头，一屁股坐进沙发里，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吴老师赶紧给他倒了杯水，又拿毛巾替他擦了擦汗。
“这么说，育良，省委书记这位子，你能接了？”
她话音里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
高育良接过毛巾擦了一把脸，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现在还说不准，不过应该没什么大问题。立春书记跟我说了，他已经向上面举荐了我。就是不知道上面会不会点头。”
“他毕竟是高升了，他推荐的人，上头总得给几分面子吧。”
吴老师笑着宽慰他。
“就怕上面早就有了别的人选啊……”
高育良叹了口气。
“对了，他还推荐了李达康当省长。”
“可是，刘省长不是还没退吗？”
“虽然没正式退，但也快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刘省长升是升不上去了，只能等着退休。”
“那以后岂不是‘高李配’？”
吴老师吃了一惊。
“其实，我压根儿不想跟他搭这个班子。”
高育良又叹了一口气，脸上的笑意淡了好几分。
“李达康这个人，强势霸道，简直就是赵立春的翻版。以前在吕州的时候，他在很多场合都让我下不来台。”
吴老师点点头。这些话，她以前听高育良念叨过。
“也不一定就是他，阁老们会综合考虑的。”
吴老师出言安慰了一句。
“哼！要真是我跟李达康搭班子，他再敢那样，我就让他见识见识颜色！”
高育良冷哼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凌厉。他高育良也不是白给的，有自己的手腕和势力，怎么会怕一个李达康？
而在李达康家里，同样是满屋子喜气。
李达康歪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脸上挂着一副傻笑，隔一会儿还嘿嘿乐两声。
“你怎么了？高兴成这样？”
欧阳菁推门进来，瞧见李达康这副模样，有点嫌弃地白了他一眼。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李达康“噌”地坐直了身子，眼睛亮得发光。
“什么？”
欧阳菁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她还从没见李达康这么高兴过。
“我要升官了！”
欧阳菁“切”了一声，一脸不以为然。
“你还能升什么官？你现在已经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了，还能往哪儿升？”
话刚出口，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睛猛地瞪圆了。
“你说的是真的？？”
李达康使劲点头，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赵立春书记走了，临走前给上面写了一封推荐信，推荐我接刘省长的班。等刘省长退休之后，那个位置就是我的！”
欧阳菁差点从地上蹦起来，两只手都在发抖。她对官场上这些职位的分量还是清楚的。李达康现在虽然权力不小，可到底只管着一个京州。而一旦当上省长，那就是妥妥的一方大员，整个汉东省都在他名下！这让她怎么能不兴奋？
“你要是真能升上去，我就搬回来住！”
欧阳菁当场拍了板。
李达康眼睛一亮，连忙应道：“好啊！”
夜色渐深，赵瑞龙的别墅里灯火通明。
刘新建端着一杯红酒，小口小口地品着，脸上浮出享受的表情。
“龙哥，这酒不错啊，比咱们买的那意大利酒庄的货好喝多了。”
“那是，这酒一瓶十万块呢。”
赵瑞龙翘着二郎腿，一副纨绔子弟的标准做派。
“真的啊？”
刘新建把眼睛瞪得溜圆，又低头去看酒瓶，一脸叹服。
“行啊这！”
他放下杯子，语气里全是佩服。
“龙哥，老书记这回高升，我是打心眼里高兴啊！”
“那是自然，我们家老爷子，能是一般人吗？”
赵瑞龙随意地摆了摆手，脸上却掩不住那股得意。
“我从给老书记当秘书那会儿起，一路干到汉东油气集团老总，承了赵家太多恩情。眼瞅着老书记要走，我是又有点舍不得，又替他高兴。”
刘新建笑呵呵地说着，话里透着几分谄媚的味道。
“放心，老爷子忘不了你。以后肯定还会多多提拔你。”
赵瑞龙拍了拍刘新建的肩膀，一副大哥派头。
而在祁同伟的别墅里，则是另一番光景。
祁同伟正趴在按摩床上，高小琴和高小凤姐妹俩一左一右替他按着，手法老练，力道恰到好处。
“真是舒服，这手法越来越好了！”
祁同伟闭着眼睛，发出一声惬意的叹息。但他的脑子一刻也没闲着，在飞速地转着。
赵立春被调走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汉东全省。所有人都以为赵立春是高升了，但只有祁同伟心里清楚，那是上面拿定主意要动他，所以才先把人调开。毕竟赵立春在汉东经营了二十年，根基扎得太深了。要想在任上直接动他，上面也得仔细掂量掂量。所以，只能先把他弄走，再派一个人下来查他的问题。
那个人，就是沙瑞金。
祁同伟早把这一切看透了。可此刻，所有人还都被蒙在鼓里，就连高育良和李达康也料想不到这水面底下的暗涌。
正享受着按摩，手机响了。
他扫了一眼屏幕——高育良打来的。
“同伟啊，我找你有事说，你过来一趟。”
高育良的声音里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
祁同伟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已经猜到老师找自己是为了什么了。电视剧里，赵立春临走前推荐了高育良和李达康，此刻高育良怕是正沉浸在这天大的喜悦里头。
祁同伟从床上起身，套好衣服，抓起车钥匙就出了门。
他得把真相告诉高育良。
车子在夜色里穿行，很快停在了高育良家门口。
门铃一响，高育良亲自来开的门，满脸都是笑容。
“同伟啊！你可来了！快进来！”
“高老师！”
祁同伟笑着打了声招呼。往常都是吴老师开门，今天高育良亲自来，足见他有多高兴。
“老师，今天这么高兴啊！”
祁同伟打趣了一句。
“那是当然！同伟啊，赵立春书记走了，你说，谁会来接他这摊子？”
高育良在沙发上坐下，目光灼灼地盯着祁同伟，想听听他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