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煜走后第七日,柳如烟在城西搭起第一座施粥棚。
粥棚一开,四面八方涌来的流民便排成了长队。柳如烟头一回见这场面,心里虽早有准备,还是被那黑压压的人头震了一下。
翠儿守在粥桶旁,指挥仆役们一勺一勺舀粥。
柳如烟也没有闲着,穿着素净的常服在棚子旁边帮忙维持秩序。她本是太子妃,按规矩不必亲自动手,但她闲不住,总想着多一个人搭把手也好。
前两日倒还顺利。到了第三日,粥棚前出了乱子——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插队,一把推开前面的老妇人,还振振有词:“老子排了半天了,你挤什么挤?”
那老妇人被推得踉跄两步,险些摔倒。柳如烟看在眼里,眉头一皱,正要上前,却见一道人影已经先她一步蹿了出去。
柳少卿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一手按住那汉子的肩膀:“排队去。”
那汉子回头一看,见是个佩剑的年轻人,顿时软了半截:“我……我就插个队……”
柳少卿淡淡道:“后面排队。“汉子灰溜溜地去了队尾。
柳如烟惊讶地看着柳少卿:“大哥,你怎么来了?”
柳少卿拍了拍手上的灰:“娘怕你忙不过来,让我来搭把手。”他看了一眼粥棚,啧了一声,“你堂堂太子妃,就在这舀粥?”
柳如烟道:“我就是想出一份力而已。”
柳少卿失笑,挽起袖子:“行,那我帮你看着这队。”
有了柳少卿镇场,粥棚秩序好了许多。又过了两日,柳小玉也骑着那匹小马驹来了,还带了一车柳二婶亲手做的馒头。柳如烟看得眼睛一亮:“二婶做的?”
柳小玉一拍胸脯:“二伯娘说了,灾民也得吃口好的!”他看着那些排队领粥的流民,想了想,又从怀里掏出一包糖块,跑过去分给蹲在棚边的几个小孩子。柳如烟远远看着,心里暖了一下。
慕容瑾也来过一趟,名义上是查看粥棚,实则是闲得慌。他站在粥桶面前,看着那桶白粥,煞有介事地评价:“这粥浓稠适中,米香四溢,不错,不错。”
柳如烟看他衣袍精致、靴面一尘不染,忍不住道:“瑾哥哥,你是来施粥的,还是来品粥的?”
慕容瑾指了指身后的仆从:“我可是带了两车米来。”
柳如烟一怔,心里微微一动。她原先以为他只是来走个过场,没想到真带了东西。她打量着慕容瑾,语气缓和了几分:“你有心了。”
慕容瑾却苦着脸道:“那米是太子大哥临走前吩咐我备的,说以防你这边米不够用。”
柳如烟怔住:“他走前吩咐的?”
慕容瑾点头:“他说让你尽管用,不够再去我府上搬。我府上粮仓快被搬空了,你省着点啊。”
柳如烟低下头,看着那两车雪白的大米,心里酸酸涨涨——他人不在了,却连这些琐事都替她安排妥当了。
晚间回到东宫,柳如烟在灯下翻开账册,记下今日粥棚用度。正写着,脑海中的
系统忽然响了一下:【宿主,裴玉楼和江慕白今日在东城门出现了。还向你这边望了两眼。】
柳如烟笔尖一顿。她放下笔,想了想,问:“他们是路过,还是特意来看着粥棚的?”
系统道:【不确定。他们只停了片刻便走了。但方向确实是粥棚方向。】
柳如烟心里浮起一丝疑云。裴玉楼和江慕白回京已有几日,却一直没登门拜见,也不见她。按理说,裴玉楼是江南世族,两家关系还不错,如今她已是太子妃,他们若是有正经营生,怎么也该来打个招呼。可他们偏偏没有,像是刻意避着她似的。
树欲静而风不止。她正琢磨着,门外翠儿来报:“小姐,裴公子递了拜帖,说想见您一面。”
柳如烟怔住:“裴玉楼?”
翠儿点头:“他说自己在京城办事,恰好路过,听闻太子妃在此施粥,特来问安。”
柳如烟放下笔:“请他到偏厅说话。”
偏厅里,裴玉楼换了一身素雅的青衫,气度如旧,温文尔雅。见了柳如烟,他起身施了一礼:“裴某不请自来,还望太子妃莫怪。”
柳如烟看着他一身风尘仆仆的模样,心里转了几个念头,面上却带着笑:“裴公子多礼了。你怎么忽然回京了?之前不是说回江南料理族务么?”
裴玉楼道:“族务已料理得差不多。此番入京,是有些生意上的事要办。”他顿了顿,“裴某路过粥棚,见太子妃亲力亲为,不禁感慨——殿下得此贤内助,实乃大幸。”
柳如烟被他这样正儿八经夸了一句,倒有些不好意思:“裴公子过誉了。我不过是尽本分。”
她打量着他,浅笑道:“江公子也回京了?”
裴玉楼神色自然:“江兄入京办事,与我同行。他今日有事,未能同来,改日定登门拜访。”柳如烟点点头,没有追问。
裴玉楼坐了一盏茶工夫便起身告辞,言行举止挑不出半分毛病。可柳如烟送走他后,站在廊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问系统:“你觉得他这次回来,真是为生意吗?”
系统沉默了片刻,难得没有用玩笑语气:【宿主,他方才说“路过粥棚”时,目光在您耳上那对星泪坠上停了一瞬。】
柳如烟指尖一颤。星泪。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耳垂,那两枚淡蓝色的水滴宝石正微微泛着幽光。裴玉楼怎么会注意到这对耳坠?他又为何要看它?柳如烟缓缓放下手,低声道:“系统,你能查到这对星泪的底细吗?”
系统安静了很长一会儿,才回应:【权限不足。但系统可以确定:这对星泪不属于本世界线的原有物品。它是外来物。】
外来物。柳如烟心口一紧。她还没再问,翠儿却又捧着一封信进来:“小姐,门房说,方才那位裴公子走时留了一封信,说请您亲启。”
柳如烟接过信,拆开,里面只有短短一行字:“太子妃若对那对耳坠的来历有兴趣,三日后,城南茶肆,玉楼恭候。”信封内还夹着一朵干枯的花——是她上元节那晚提在手中的那盏莲花灯上的绢花,不知何时被摘下来,早已枯成了一小片暗红。
柳如烟捏着那朵干花,怔了很久。他什么时候拿走的?那晚从柳府到东宫,她一直提在手里。后来她随手把灯放在东宫寝殿的案上——她猛地想起,前些日子慕容瑾来东宫送金鱼玉坠时,裴玉楼还未来京。这花是什么时候到他手里的?除非……他一直知道她在哪里,甚至早在某次不经意间取走了它。柳如烟心下发寒,将那封信折好,压在妆匣最底层。
她想了很久,还是给慕容煜写了一封信。没有写裴玉楼的事,只写京中日常:“粥棚开了三日,施粥千余人,安置流民两百户。瑾哥哥送了两车米来,说是你吩咐备的。大哥每日会来帮忙维持秩序,小玉也来了几回,带了二婶做的馒头。东宫一切安好,勿念。你在青州,也要保重。”写到最后一个字时,她笔尖停了一停,又添了一句:“盼平安归来。”
信送出后,她坐在灯下,指尖抚过那朵干花。三日后的城南茶肆,她到底要不要去呢?窗外夜风扫过,吹动廊下灯笼,晃出满院的光影。她轻声道:“系统,三天后,你盯着点。”
系统应道:【好。】没有多余的话,却透出一股难得的郑重。柳如烟合上窗,望向远处青州的方向,慢慢吐出一口气。这日子,怎么比她嫁人前还要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