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白伊就推开了泽生堂的院门。
露水从玉兰叶上滴下来,砸在青石板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花灵没有像往常一样飞出来,而是提前钻进了她手腕上的玉镯里。
那镯子里自成一方小天地,能放药、能保鲜,花灵缩在里面,隔着空间壁看外头,照样一清二楚。
白伊没什么行李,就一个人,空着手,像只是出门买碗馄饨。
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玉兰树在灰蓝色的晨光里轻轻晃了一下,像在跟她点头。
“我走了。”她低声说了一句,合上门,转身走进巷子。
巷子里没人,石板路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点滑。
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鸡叫,像刚醒还没彻底清醒。
她走得不快,甚至有点慢,和从前每一次出门一样。
只是这一次,要去的地方远了些。
走到城门口时,她的脚步顿住了。
归终坐在城门边的石阶上,裹着一件薄薄的外衫,头发随便拿根绳子绑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
她看见白伊,没有马上站起来,只是仰头冲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亮得过分。
“我就知道你这个时候出发。”归终说,声音有点哑,像一整晚没怎么睡。
白伊走到她面前:“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刚到。”归终站起来,拍了拍衣摆,顺手把搁在身旁的一个布包拿起来,塞进白伊手里,“给你路上吃的。我自己做的,不许说不要。”
白伊低头看了一眼。
布包不大,收口系得紧,还能觉出一点余温。
她没打开,收进了手镯里。
归终看着她,像还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却只是上前一步,一把抱住了她。
抱得特别紧。
白伊闻到她发间有很淡的桂花油味,还有清晨露水的气味。
归终的手臂在她背后收得用力,像要把“离别”这东西也一并箍碎。
但只抱了几秒,她就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呼吸有些乱,脸上又摆出那副什么都能扛的笑。
“行了,走吧。别等天大亮了,路上晒。”归终说。
白伊点点头:“好。”
她转身,没有回头。
花灵在镯子里小声说:“归终眼睛红了,我看见了。”
白伊没说话,走出几步,才低低“嗯”了一声。
城外,行商队伍已经整装。
几辆马车,几匹驮货的驮兽,还有五六个佣兵模样的汉子在车旁检查行装。
其中一个年轻人正低头给车轮上油,腰间挂着一枚火红的神之眼,在晨光里晃得耀眼。
领队是个黑脸的中年人,叫老周,见白伊出来,笑着迎上前:
“白大夫,早啊。昨儿天权星的人又传了话,说您要南下采药,这一路咱们就是同路了。您坐那辆,铺了软垫,比后头的稳当。”
白伊道了谢,上了车。
马车不大,胜在干净,靠窗的位置垫了层厚褥子。
车队动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闷闷的响。
晨光从东边漫上来,把路两旁的柳树照得发亮。
白伊靠着窗,看璃月港的轮廓一点点往后退。
海面在远处闪成一条银白的线,雾还没散尽,整座城像浮在云上。
“白大夫,您是头回往南边去吧?”老周骑着矮脚马凑到车窗边,嘴里还叼着半张没吃完的饼。
“嗯。”白伊应了声。
“那您可得有个准备。”老周边嚼边说,“过了层岩巨渊再往西南,路就野了。林子大,水汽重,人往里头一钻,又闷又湿,像被谁按进蒸笼里一样。咱们这趟只到雨林边上的第一个集子,再往里,就得靠您自己走了。”
白伊说:“我晓得。”
老周笑了两声,话匣子开了就关不住:“雨林那地界,好东西是真不少,可怪事也是真多。
前年有个商队进去收药,出来的时候说在林子里瞧见圆头圆脑的小人,半尺来高,不伤人,也不出声,等人回过神,没了。你说怪不怪?”
白伊说:“可能是兰那罗。”
老周一愣:“白大夫知道这个?”
“听人说过。”白伊道,“雨林里的精灵,不存坏心的人才看得见。”
老周哈哈笑了两声:“那我是没这福气了。等到了集子,您要是想打听路,找几个采药的问问,比咱们这些拉货的管用。”
说完,他打马往前头去了。
花灵在镯子里小声说:“兰那罗是什么?圆头圆脑的,听起来好可爱。”
白伊没回答,只把目光投向窗外。
太阳升起来后,日光从车窗斜斜地打进来,照得人半边身子发暖。
白伊把袖口往上扯了扯,手腕上的玉镯在光里泛出一点温润的青色。
花灵在里面喊:“你拉袖子干嘛,我看不见了。”
白伊又把袖口拉下来,遮得严严实实。
花灵在里面哼哼唧唧:“你就是故意的。”
白伊没理她,嘴角却轻轻弯了一下。
晌午,队伍在溪边歇脚。
几个佣兵蹲在树下分干粮,领头的那个持火神之眼的青年叫阿焱,嗓门大,笑起来一口白牙。
他掰了半张饼,走到白伊跟前递过去:“白大夫,来点不?自家烙的,凉了也香。”
白伊摇了摇头:“我带了。”
阿焱也不客气,蹲在旁边,一口饼一口水,含含糊糊地说:
“白大夫,您别嫌我多嘴。这趟南下的路啊,货不金贵,真正让人紧着心的是雨林边上那些不长眼的东西。您一个医师,手无寸铁,真到了林子里,晚上可得跟紧我们,别一个人钻进去。”
白伊说:“我到集子就独行了。”
阿焱瞪眼:“那怎么成?天权星大人可是让我们把您送到了再走的。您到集子之后,再想入林,不找几个带神之眼的?
我认得个用雷的兄弟,人稳话不多,就是现在人在化城郭那块跑腿。您要是不嫌弃,我到了集子帮您传个信,让他接应您。”
白伊想了想:“那就劳烦了。”
阿焱咧嘴一笑:“不劳烦!我兄弟那人,您见了就知道,闷葫芦一个,打架倒是一点不含糊。”
正说着,另一个佣兵从后头凑过来,小声嘀咕:“白大夫这气派,怎么也不像普通游医。”
阿焱笑了一声,压低嗓子:“七星安排的人,能普通吗?把嘴闭好,多做事,少打听。”
两人又蹲在溪边说了会儿话。
白伊坐在树下,一碗水还没喝完。
花灵在镯子里说:“他们夸你呢,你听见没有?”
白伊说:“没听见。”
花灵说:“骗人,你就是假装听不见。”
白伊没再理她。
傍晚,车队在一处山脚驿站停下。
老周去找老板娘订房,白伊分到最里面一间。
推开窗,能看见南边的山一层一层叠着,在暮色里青得发黑。
她坐在窗边,从手镯里拿出归终给的那个布包。
打开,里面是几只糯米鸡,还温着,荷叶的香气裹着米香,一股脑儿地漫出来。
花灵在空间里“哇”了一声:“归终还会做这个?她什么时候学的?”
白伊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糯米软而筋道,内里裹着腌制过的鸡肉和香菇,不咸不淡,很香。
她没说话,一口一口吃完。
花灵也不闹了,安静地待在空间里,陪着她。
夜色漫上来。
虫鸣从窗外渗进来,和风一起绕着房梁走。
白伊没有马上睡,取出那枚岩晶握在手里。
晶体温温的,像一块被月光焐热的石头。
她看了一会儿,又放回空间中。
花灵说:“帝君给的那颗,我都不敢碰。”
“怕什么?”白伊问。
“怕碰碎了,他真会从璃月飞过来。”花灵说,“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个性子。”
白伊没接话,慢慢躺下。
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没那么脆弱。”
花灵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白伊闭着眼睛,“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花灵“哦”了一声,把光团缩得小小的,落在空间里最软的那块草地上,没一会儿就没了声音。
白伊翻了个身。
窗外的月亮很薄,像谁用指甲在深蓝色的天幕上轻轻划了一道。
她伸出手,把窗子推开一条缝。
南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
很陌生,又很踏实。
她合上眼,慢慢睡着了。
夜色一路往南,从璃月的海风,慢慢吹向须弥的雨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