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景庭放下手里的红机话筒。
听筒磕在红色的塑料座盘上,发出一声干瘪的咔哒声。
他推开椅子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玻璃窗前。
窗外的临港新区彻底黑了。
平时彻夜通明的探照灯全灭了。
几百台重型挖掘机像一堆死去的铁壳虫,毫无生气地趴在黄土地上。
海风卷起一个破尿素袋子,挂在生锈的脚手架上哗啦啦直响。
贺景庭摸出兜里的半包红塔山。
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没点火。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晚上七点整。
火候差不多了。
此时,两百公里外的临江省委大院。
二号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砰!”
省发改委主任高思海一巴掌拍在椭圆形的实木会议桌上。
桌上的青花瓷茶杯猛地一跳。
半杯滚烫的茶水泼出来,全浇在了一份白底黑字的文件上。
文件抬头印着加粗的二号宋体字:《苍海市第一季度经济运行简报》。
高思海根本没去管溅在手背上的水渍。
他一把扯开衬衫最上面的风纪扣,脖子上的大动脉突突直跳。
“跌了百分之四十五!”
高思海抓起那张湿透的简报,抖得哗啦响。
“固定资产投资直接腰斩!”
“这叫简报?”他把文件狠狠摔回桌面上,“这他妈叫讣告!”
常务副省长坐在主位上。
他夹着一根没点燃的中华烟,两条眉毛拧成了一个死结。
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省厅的一把手,没人敢接茬。
空调出风口发出单调的呼呼声。
副省长把烟揉碎在面前的水晶烟灰缸里。
残渣掉了一桌。
“外资商会那边,下午怎么说?”
高思海重重坐回皮椅。
椅子腿在羊毛地毯上蹭出沉闷的响声。
“两个小时前,那个叫钱多多的外资代表发了正式公函。”
高思海喘了口粗气。
“要撤资。”
“说咱们临江省的投资环境恶劣,动不动就搞封建株连那一套。”
“外媒的记者已经到了省城,明天就要见报。”
会议室里的气压又低了八度。
副省长抬起头,目光扫过长桌。
“苍海市的周建业是干什么吃的?”
他屈起食指,指节用力叩击桌面。
“一个市长,连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都兜不住?”
高思海从手边的黑色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刚从苍海市发来的传真。
纸面上盖着苍海市政府的红头公章。
“周建业恶人先告状。”
高思海撇了撇嘴。
“他在报告里喊冤。”
“说市里本来要冲刺百亿重工产值,投资全到位了。”
“结果临港新区出了个刺头。”
高思海低头念传真上的字。
“建委代主任,贺景庭。”
“乱抓环保指标,拿着鸡毛当令箭,滥用职权强行拉闸限电。”
“不仅封了重工二期,还下发什么狗屁株连文件,把全区三百个工地全封了。”
高思海念完,把传真件往前一推。
纸张在光滑的桌面上滑行了一段,停在副省长手边。
“一个科级干部,停了苍海市的命脉?”
副省长冷笑出声。
“他周建业手底下的人不管好,跑来省里哭丧?”
坐在末位的省纪委巡视办主任咳嗽了一声。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
“老高,下面报上来的这小子,我有点印象。”
他盖上杯盖。
“前两天不是在网上搞了个什么全省直播普法吗?”
“搞得沸沸扬扬,现在网民都叫他反腐先锋。”
高思海一拍大腿,猛地站了起来。
“直播能当饭吃?”
他指着桌上的经济报表。
“现在外资要跑,几百亿的银行坏账要爆!”
“沙省长明天去北京开工作会,拿这份暴跌的报表去怎么交差!”
高思海咬着牙。
“这锅太大,苍海市背不动,想甩给省厅。”
副省长再次敲了敲桌子。
笃。
笃。
两声闷响,压住了高思海的怒火。
副省长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省里不管他是不是网红。”
“乱作为、破坏地方经济大局、惊吓外资。”
副省长声音发沉。
“必须严办。”
他转过头,看向省纪委巡视办旁边的位置。
“老侯。”
侯正明掐灭手里的半截白沙烟。
他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侯正明五十出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翻领夹克。
脸上没什么肉,两道法令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省厅里出了名的铁面判官。
上个月刚把平水县的一个贪腐县长送进去,手续都没过夜。
“带上省巡视组的问责尚方宝剑,马上出发。”
副省长下达死命令。
“连夜去苍海市。查他贺景庭的办案卷宗。”
“带上审计局最硬的骨干。”
副省长盯着侯正明。
“只要找出一处程序不合法、越权执法的地方。”
“当场双规,直接拔掉这根刺。”
副省长摆摆手。
“平息外资的火气,给市里一个交代。”
侯正明没说话。
他把桌上的几份文件飞快扫进自己的黑色帆布公文包。
拉上金属拉链。
“明白。”
侯正明面无表情。
“拿他祭旗。”
晚上八点半。
一辆挂着省A牌照的黑色红旗轿车驶出省委大院的铁门。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刮拉着。
天空飘起零星的雨点,打在车顶发出细碎的啪啪声。
车厢里没人说话。
侯正明坐在后排右侧。
他借着车窗外闪过的路灯光,翻看高思海递给他的那份传真复印件。
周建业在报告里,把贺景庭塑造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酷吏。
强断水电、恐吓外商代表、暴力拘禁包工头。
桩桩件件,全踩在干部的纪律红线上。
侯正明翻过一页纸。
干燥的手指被锋利的纸张边缘划了一道细小的白印。
他搓了搓指肚。
“现在的基层干部,真把权力当儿戏。”
开车的省厅干事小张从内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侯组长,听说这人脾气又臭又硬。”
小张打转方向盘,拐上高速匝道。
“连市长的面子都不给,把王副市长都怼得下不来台。”
侯正明合上文件,扔在旁边的真皮座椅上。
“脾气硬抵什么用?”
他从上衣兜里掏出清凉油,拧开盖子,在太阳穴上抹了两下。
刺鼻的薄荷味在车厢里散开。
侯正明靠着椅背闭上眼。
“法办他,不需要面子,只需要条文。”
他冷哼一声。
“没有按规矩办事的本事,光有惹事的胆子。”
“这种愣头青,我见得多了。”
红旗车在夜雨中加速,撕开水雾,直奔苍海市。
晚上十点差五分。
苍海市临港新区建委大楼。
白天的喧嚣全没了,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水管滴水的声音。
只有二楼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白炽灯的光透过玻璃窗,在黑漆漆的大院里打出一块惨白的光斑。
贺景庭坐在办公桌前。
他左手拿着个路边摊买的肉夹馍。
饼皮已经凉透发硬,咬一口掉下不少碎渣。
他用手背把桌上的面渣扫进脚边的废纸篓里。
右手握着鼠标,在电脑上核对最后一遍《停工限期整改通知》的法条援引。
身后的墙边,立着三个一人高的铁皮保密柜。
柜门大敞着。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几百个蓝色的档案盒。
每一个盒子上都贴着白底黑字的标签。
日期、项目名、违规事由。
排列得像列队的士兵。
楼下突然传来刺耳的轮胎摩擦声。
“嘎吱——”
红旗轿车一脚急刹,横七竖八地停在建委大楼的台阶正下方。
车轮碾过水坑,泥水溅在玻璃门上。
车门被人一把推开。
侯正明大步跨出车厢。
他没打伞。
夹克的拉链敞开着,衣摆被夜风吹得哗啦作响。
三个提着铝合金密码箱的省厅审计骨干紧跟在后面。
一楼大厅的保安正靠在折叠椅上打瞌睡。
脑袋一点一点,口水挂在嘴角。
侯正明走过去,伸手在值班的大理石台面上重重叩了两下。
“咚咚。”
保安猛地惊醒,帽子掉在地上。
“谁啊?大半夜的……”
保安揉着眼睛抱怨。
干事小张上前一步,从兜里掏出工作证翻开。
黑皮,红色的国徽。
“省委巡视组。”
小张声音冰冷。
“贺景庭在哪?”
保安看清那个徽章,三魂七魄吓飞了一半。
睡意全无。
他磕磕巴巴地指着楼梯。
“二……二楼,走廊最里面那间。”
侯正明没等他说完,直接转身踩着楼梯往上走。
皮鞋踏在水磨石台阶上。
回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特别刺耳。
“哒、哒、哒。”
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带着掩不住的火气。
贺景庭咽下嘴里最后一口馍。
干硬的饼皮卡在嗓子眼。
他端起搪瓷缸,刚想喝口水顺顺气。
“砰!”
一声巨响。
办公室的包浆木门被人在外面一脚踹开。
锁舌崩裂。
门板重重撞在墙上,墙皮扑簌簌掉了一地白灰。
夜风夹着雨气倒灌进来。
吹翻了桌角的一摞A4打印纸。
白色的纸片在半空中打着旋,落得满地都是。
侯正明阴沉着脸大步走进来。
他身后的三个审计骨干面色冷峻,顺手拉上了碎掉一半的木门。
侯正明的目光像带刺的刀片。
死死盯在贺景庭的脸上。
他几步逼近办公桌前。
拉开手里的黑色帆布包拉链。
从里面拽出一沓印着红字的大红头问责通知书。
手腕猛地发力。
狠狠摔在贺景庭的电脑键盘上。
“啪!”
清脆的撞击声。
键盘被砸得发出一声乱响,屏幕上的光标瞬间跳到了一边。
水杯里的水跟着震出了几滴。
“你就是贺景庭?”
侯正明双手撑在桌面上。
身子前倾,居高临下地压迫着贺景庭。
贺景庭放下搪瓷缸。
杯底磕在玻璃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站起来。
从桌上的纸盒里抽了一张面巾纸,擦了擦嘴角残留的饼渣。
“我是。”
侯正明伸出右手食指。
重重敲在问责书那颗鲜红的省纪委大印上。
指甲磕得桌面笃笃作响。
“把你的执法卷宗全交出来。”
侯正明声音沙哑,透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今晚要是找不出你的合法依据。”
他直起身,手指猛地指向大门外。
“明天你就进去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