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半。
苍海市下了一场急雨。
贺景庭收了黑雨伞。伞尖在水泥台阶上沥着水,聚成一滩水洼。
老旧小区的楼道声控灯早坏了。
他摸出钥匙,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去捅防盗门的锁眼。
脚边传来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贺景庭低头。
防盗门边的阴影里,蹲着一坨黑乎乎的人影。
人影动了一下,抬起头。
借着手机的冷光,贺景庭看清了那张脸。
刘东。
市建委副局长,那个平时在局里走路都要挺着肚子、最爱穿定制藏青色西装的刘东。
现在,他像只被扔进下水道里的胖老鼠。
西装完全湿透了,紧紧贴在一百八十斤的肉上,勒出几道难看的褶皱。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
他双手抱在胸前,死死护着一个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的牛皮纸包。
“贺……贺主任。”
刘东声音发颤,扶着墙想站起来。
腿蹲麻了。
他踉跄了一下,皮鞋打滑,一屁股跌在满是泥水的水泥地上。
贺景庭没说话。
他拧开防盗门,按下墙上的开关。
客厅的白炽灯亮起,驱散了门口的黑暗。
“进来吧。”
贺景庭把雨伞靠在门外,换了一双旧拖鞋,走进屋里。
刘东连滚带爬地挤进门。
他没换鞋。
湿透的皮鞋踩在复合木地板上,留下一串泥水脚印。
出租屋不大,只有一张旧沙发和一张吃饭用的方桌。
刘东没敢去坐沙发。
他走到方桌前,把怀里的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手还在发抖。
“景庭啊,老哥……老哥之前对不住你。”
刘东咽了口唾沫,伸手想去抓贺景庭的胳膊。
贺景庭侧了一下身。
他走到厨房的流理台前,按下电水壶的开关。
刘东扑了个空,手僵在半空。
他赶紧收回手,在湿漉漉的裤腿上蹭了两下。
“那份《紧急复工免责书》,周市长发了死命令,今晚必须签。”
刘东盯着贺景庭的背影。
“市长说了,只要你签了字,把这关糊弄过去。”
“建委常务副局长的位置,明天就上会,直接给你!”
刘东提高音量,嗓门带着一丝迫切。
“老弟,你才三十出头,这可是副处级啊!”
“多少人熬到退休都摸不着这个门槛!”
水壶发出嗡嗡的加热声。
贺景庭从碗柜里拿出一个干净的玻璃杯,放进一撮绿茶。
他没接副处级的话茬。
转身看着刘东。
“刘局,外面雨挺大的。你这伞都没打,车停哪了?”
刘东急得直跳脚。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什么车!”
他扑到方桌前,手忙脚乱地撕开外层的塑料袋。
扯出那份周建业盖过章的文件,双手捧着递向贺景庭。
“只要你落个笔,以后在临港新区,你贺景庭就是横着走!”
贺景庭看着沸腾的水壶。
水汽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侧脸。
“字我签不了。”
贺景庭提着水壶,把开水冲进玻璃杯里。
“流程不合规,就是违纪。”
听到这句话,刘东脸上的肥肉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原本强撑着的那点领导架子,瞬间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瘪了个干净。
“噗通。”
一声闷响。
一百八十斤的躯体砸在地板上。
刘东双膝跪地。
他双手死死抠着方桌的边缘,指甲在木桌上划出刺耳的动静。
眼泪混合着雨水,顺着胖脸往下流。
“贺景庭!贺爷爷!我求你了!”
刘东的声音破了音,带着绝望的嚎叫。
“你今天不签,周市长明天就会把我当成替罪羊推出去顶雷!”
他一边哭,一边扬起右手,照着自己的脸狠狠扇了下去。
“啪!啪!”
两巴掌打得重,脸上立刻浮起清晰的红印。
“省纪委明天一早就到了啊!那帮人是吃人的阎王!”
刘东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毫无尊严。
“三百个工地停工,市里的经济跌成负数,周建业已经疯了!”
“他不肯背这口黑锅。这字要是不签,他明天就把违规立项的材料全推到我头上。”
刘东膝行了两步,想去抱贺景庭的腿。
“我儿子下个月结婚,在市里的香格里拉订了四十桌酒席。”
“亲家是省里的老干部。”
“我要是明天被纪委带走,这婚事就黄了,我这辈子就完了啊!”
他额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你签个字,就当救我一条狗命行不行?”
贺景庭端着那杯冒着热气的绿茶,从厨房走出来。
他避开刘东扑过来的手。
弯下腰,伸手托住刘东的胳膊肘。
贺景庭手指发力,硬生生把这摊软泥一样的胖子从地上拽了起来。
“刘局,地上凉,你膝盖不好,别跪。”
贺景庭的声音很平静。
没有高高在上的嘲讽,也没有丝毫的心软。
他把刘东按在旧沙发上。
把那杯滚烫的茶水塞进刘东手里。
刘东双手发抖,捧着玻璃杯。
烫人的温度隔着玻璃传到掌心,烫得手心发红,他却像没感觉一样。
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贺景庭。
贺景庭拉开方桌前的折叠椅,坐下。
他拿过那份被塑料袋保护得很好的《紧急复工免责书》。
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刘东浑身一震。
眼睛里迸射出狂喜的光。
他连呼吸都屏住了。
看着贺景庭拔下笔帽。
他以为下一秒,贺景庭就会在纸上签下名字。
但贺景庭没签。
他把笔放在桌上。
伸出食指,顺着文件第一页的第一行字,慢慢往下划。
他看得很仔细。
遇到冗长的条款,他还会停下来,轻声默读两遍。
纸张翻页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刘东捧着茶杯,喉结不断滚动。
每一秒的流逝,都像在拿钝刀子割他的肉。
窗外的雨更大了。
雨点砸在防盗窗的铁皮上,噼里啪啦作响。
刘东坐立不安。
一滴冷水顺着他的发梢滑进领口,冰凉刺骨。
他看一眼贺景庭,又看一眼桌上的文件。
贺景庭看得很慢。
像在审查一份涉及千亿资金的跨国合同。
“景庭……”刘东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发虚。
贺景庭抬起左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没抬头。
视线依然钉在文件上。
刘东只能闭嘴。
汗水和雨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他连揉都不敢揉。
墙上时钟的秒针嘀嗒嘀嗒地转。
玻璃杯里的热气慢慢散去。
整整十分钟。
贺景庭终于翻到了文件的最后一页。
那是个盖着市长私人印鉴的空白落款处。
刘东猛地探出身子。
杯子里的水洒在裤裆上,他也顾不上管。
他死死盯着贺景庭的手。
贺景庭拿起桌上的签字笔。
拇指和食指转了一下笔杆。
然后,他把笔帽“啪”的一声重新盖上。
贺景庭靠向椅背,叹了口气。
“刘局,真不是我不讲人情不签字。”
他把文件推回桌子中央。
食指重重地点在第14页的某一条款上。
“实在是这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