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闷响。
厚重的实木门撞在墙壁阻尼器上,反弹回来。
老赵冲得太猛,皮鞋鞋尖绊在门槛的黄铜条上。
他整个人往前扑去。
腋下夹着的黑色公文包飞出,砸在会客区的玻璃茶几上。
茶几震了一下。
周建业正端着新换的白瓷茶杯喝水。
热水从杯沿晃出,洒在手背上。
“你撞鬼了?!”
周建业把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老赵顾不上捡包。
他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抓起那几页揉皱的A4纸,扑到大班台前。
“市长……一季度简报出来了。”
老赵嗓子发干,声音像劈了的竹板。
他把简报拍在桌面上。
周建业没看老赵。
他一把扯过那几张纸。
为了这季度的Gdp,他压上了全市财政的所有底牌。
就等着临港重工的亮眼数字,去省里汇报邀功。
他的视线直接扫向第一页底部的“全市经济增长率”。
周建业以为自己花了眼。
他把纸张端近了半尺。
负百分之七点四。
数字旁边,跟着一个粗黑的向下箭头。
周建业脑子里“嗡”的一声。
血液像倒灌一样冲进头颅,太阳穴突突直跳。
不仅没达到预期的正增长,反而出现了断崖式暴跌。
直接垫底全省。
排名甚至掉在了最偏远的平水县后面。
他双腿发软。
“咚”地一下,整个人跌进真皮老板椅里。
椅子滑轮向后退了半米,后背狠狠撞上实木书柜。
“这数据……印错了?”周建业声音打颤。
老赵咽了口唾沫。
“核了三遍,全线崩了。”
老赵伸手,指着简报的第二页。
“临港三百个工地停工,连带着上下游全完了。”
周建业翻开纸。
数字冷冰冰地砸在脸上。
建材市场。
全市四十二家水泥厂和沙石场,原本满负荷运转供货临港。
现在工地贴了封条,订单全卡死在半空。
水泥在仓库里结块,露天堆放的螺纹钢淋雨生锈。
短短一周,累积退货违约金超过三个亿。
物流业。
临港公路港全面瘫痪。
八千多辆重型半挂卡车停在省道两边,绵延十几公里。
司机每天的停车费和过路费都在烧钱。
没人拉货,连油底壳的钱都赚不出。
还有餐饮服务业。
原本临港新区每天能消耗十二万份盒饭。
三十多家大型团餐企业,提前从外省进了几百吨肉和蔬菜。
现在工地上空无一人。
冻肉烂在冷库里,发黄的白菜叶子丢在垃圾场发臭。
“停工第一天还没感觉。”
老赵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这一周下来,整个产业链断得干干净净。”
桌上的红机电话突然响了。
周建业像被针扎了一样弹起来。
来电显示是市建行的内部号。
他按下免提。
“周市长。”建行行长的声音又干又急。
“交投集团那五千万的过桥贷款,今天下午到期。”
行长咳嗽了一声。
“临港的地皮现在全成了停工的风险资产,省总行发了风控红头文件。这笔钱,没法展期了。”
周建业咬住后槽牙。
“你再宽限三天,我这就想办法调资金!”
“三天?”
行长叹了气。
“三个小时都不行。明天一早,我们只能走法院程序,强制冻结市城投的专户。”
电话挂断,只剩忙音。
紧接着,办公室的门被再次推开。
常务副市长王海洋黑着脸走进来。
他没坐下,直接走到办公桌前。
“市长,江南新能源的孙总,带人把招商局的门堵了。”
王海洋喘着粗气,大背头散了几根下来。
“原本谈好今天打两亿意向金进市财政账户。”
“他们看了临港全面停摆的新闻,认为营商环境恶劣,直接撤资。”
王海洋手撑在桌面上。
“不止他们,还有外省的三家基金。”
“现在全在法务部闹,要求解除投资意向书,拿回保证金。”
周建业的呼吸越来越粗重。
他双手抓着头发,指甲死死抠进头皮里。
政绩神话碎了一地。
别说升职去省厅。
这几百亿的烂窟窿填不上,他这个市长都得进去踩缝纫机。
“贺景庭……”
周建业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嚼出了一丝血腥味。
桌上的红色保密专线再次亮起。
不同于刚才的本地座机。
这次闪烁的,是直通省府办公厅的红灯。
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
老赵和王海洋连大气都不敢出。
周建业的手抖得停不下来。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听筒拿了起来。
“喂。”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
“我是省府办陈秘书长。”
电话里的声音没带半点温度,冷得像冰。
周建业立刻站直了身体。
“秘书长您指示。”
“沙省长刚看了苍海市的一季度简报。”
陈秘书长停顿了一秒。
“省长让我问问周市长,苍海市的经济引擎是不是进水了?”
“全省都在大步朝前走,你们市挂倒档?”
周建业额头的汗砸在桌面上。
“秘书长,这事有特殊原因,有个基层干部乱弹琴……”
“省长只看数据,不听借口。”
陈秘书长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省纪委巡视组明天一早,准时进驻苍海市。”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沙省长原话。”
“如果你们连一个烂摊子都捂不住,就不用捂了。全套班子直接去纪委喝茶!”
咔哒。
电话挂断了。
周建业握着响着盲音的听筒,僵在原地。
纪委明天就到。
今天再不撕开那道封条,把工地的机器转起来。
明天就是他的死期。
这口违规停工引发经济崩盘的黑锅,他绝对背不动。
必须让贺景庭把那个“环评超标”的口子填上。
只要有建委出具的《紧急复工免责书》。
纪委查下来,也是贺景庭审批失职。
他周建业顶多背个督导不力的领导责任。
他把听筒重重砸回座机上。
塑料外壳发出一声脆响,裂开一条缝。
“去把刘东给我弄过来!”
半小时后。
建委副局长刘东被秘书小张从外面拽进办公室。
刘东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西服扣子错开了一颗,肚皮勒出一道褶子。
一进门,他就看到一地狼藉。
周建业的领带已经扯掉,扔在地板上。
衬衫领口敞着,露出一大片通红的皮肤。
他眼珠发红,布满了血丝。
像一头被逼进死胡同,准备咬人的野兽。
刘东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市长……”
周建业绕过大班台。
他一把揪住刘东的衣领,把这个一百八十斤的胖子硬生生往前拽了两步。
周建业的呼吸喷在刘东脸上。
“拿着这个。”
他从桌上抓起一份打好的文件,拍在刘东胸口。
《紧急复工免责书》。
右下角空着,等着贺景庭的签字。
周建业死死盯着刘东,声音冷得刺骨。
“今晚就算你跪在地上,也要让贺景庭签了那份《紧急复工免责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