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保密座机在桌上震动。
贺景庭没马上接。
他转身去拿桌角的毛巾想擦擦手，手肘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一盒订书针。
纸盒落地摔开，银色的金属针撒了一地。
刘东瘫在椅子上，看着那台电话，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响到第五声。
贺景庭伸出食指，按下免提键。
“嘟——”
“贺景庭！谁给你的胆子！”
周建业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从座机劣质的扩音喇叭里炸开。
喇叭没扛住这音量，发出嘶啦嘶啦的破音电流声。
刘东吓得一哆嗦，整个人从椅子边缘滑了下去。
一屁股跌坐在满地的订书针上，疼得直抽气，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贺景庭拉过椅子坐下。
“周市长，您指示。”
“我指示个屁！”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喘息声，带着砸东西的动静。
“你疯了是不是？停掉全区三百个工地！你把全市的经济命脉当儿戏？”
周建业的声音沙哑得变了调。
“几万人等着吃饭，一百多个亿的投资。”
“你一句话就给停了？你以为自己是天王老子！”
走廊外。
建委大办公室的几号办事员听见动静，全凑到了门边。
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一双双眼睛顺着门缝往里瞟。
贺景庭瞥了一眼门缝。
他伸手把免提音量旋钮，往右拧到最大。
刺耳的电流声更大了。
“周市长，您先消消气。”
贺景庭弯腰，从包里抽出那本蓝皮的《环境保护法》。
“不是我要停，是省里的规矩要停。”
他翻开折着角的书页，纸张发出清脆的哗啦声。
“根据省厅昨天下发的第47号红头文件，第六条第三款。”
“新区环评超标，属重大安全隐患，必须全面停工整改。”
电话那头，周建业猛地打断。
“少跟我扯本本主义！机器有点误差，你拿着鸡毛当令箭！”
贺景庭把书拍在桌上。
他没退让，反而提高了嗓门。
声音顺着门缝，清清楚楚传到走廊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周市长，我这可都是在贯彻您的精神啊。”
贺景庭对着红色的喇叭孔，字正腔圆。
“上周市委扩大会议上，您拍着桌子强调，苍海市绝不要带血的Gdp，绝不要污染的Gdp。”
“要坚持绿色发展，要算长远账。”
“您的话，我都记在笔记本扉页上，每天默读。”
走廊外，办事员小李倒吸了一口凉气。
瘫坐在地上的刘东，脸上的肉抽搐成一团，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贺景庭。
电话那头的周建业被这番话噎住了。
话筒里只剩下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他能在电话里骂贺景庭不懂规矩，但他没法在明面上否定自己上周刚喊过的政治口号。
这顶“绿色发展”的大帽子扣下来，严丝合缝。
“你……”
周建业刚说了一个字，就被贺景庭打断。
“周市长，我也是为您捏把汗啊。”
贺景庭敲了敲桌子。
“省纪委的巡视组眼看就要下来了。”
“要是这重度污染的项目在您手里强行上马，到时候查下来，这黑锅谁背得起？”
“我这提前停工自查，是在保护市里的领导班子，保护您啊。”
贺景庭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润嗓子。
“流程必须走完，隐患必须排查。”
喇叭里死一般的寂静。
两秒后。
“好……你好得很！”
周建业咬着牙挤出这几个字。
“啪”的一声闷响，电话被狠狠挂断。
盲音在建委办公室里回荡。
门缝外的人影“唰”地一下全散了。
贺景庭按下免提键，切断盲音。
他抽了张纸巾，递给坐在地上的刘东。
“刘局，地上凉，起来吧。”
市委三号楼。
市长办公室。
周建业一巴掌拍在紫檀木大班台上。
“砰！”
桌上的铜制地球仪跳了一下，底座磕出一条白印。
周建业的右手震得发麻，掌心通红。
他根本没感觉。
胸口的领带被他扯得歪到一边，衬衫扣子崩开了一颗。
“反了天了！”
他一脚踹在红木椅子上，椅子滑出去撞上书柜。
玻璃柜门发出危险的震颤声。
秘书小张拿着扫帚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地上还散落着上一章摔碎的紫砂壶瓷片。
“滚出去！”周建业指着小张。
小张脖子一缩，赶紧退出门外。
“把王海洋叫过来！立刻！”周建业冲着门缝吼。
十分钟后。
常务副市长王海洋推门进来。
他微胖，梳着锃亮的大背头，手里夹着个黑皮本。
进门看到一地的碎瓷片，王海洋小心翼翼地绕开。
“市长，发这么大火？银行那边催收的人又来了？”王海洋拉开椅子坐下。
周建业走回桌后，一屁股坐进椅子里。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特供中华，咬在嘴里。
打火机连按了三下都没打着火。
手在抖。
王海洋赶紧探身过去，用自己的防风打火机帮他点上。
“不是银行。”
周建业狠狠吸了一口烟，烟雾吐在半空。
“是建委那个新来的，贺景庭。”
他把刚才电话里的事，快速过了一遍。
王海洋听完，脸上的横肉也跟着抖了两下。
“全停了？三百个工地？”
王海洋倒吸一口凉气。
“这小子疯了？这不是把咱们往死里逼吗！”
他把黑皮本摔在桌上。
“明天交投集团还有两笔三千万的过桥利息要结。”
“重工园区一停，抵押的土地立马贬值，银行肯定抽贷！”
周建业夹着烟的手指节泛白。
“他拿省里47号文件压我。”
“一口咬定环评超标，说省纪委要来，谁敢让他复工谁就是顶风作案。”
周建业把半截烟按死在烟灰缸里，用力碾成一团焦黑的残渣。
“这顶政治帽子太大了，我在电话里没法硬压。”
王海洋靠向椅背，眼珠子转了两圈。
他伸手摸了摸油光水滑的下巴。
“市长，他贺景庭一个跑基层的科员，懂什么专业检测？”
王海洋冷笑一声。
“他手里不就是一台便携式的小破仪器吗？”
“测出来的东西，能做准？”
周建业抬眼看着他。
“你有办法？”
王海洋凑近桌子，压低声音。
“他玩法规，咱们就跟他玩技术。”
“市环保监测中心、省重点实验室，那些带高工头衔的教授，咱们市里不是养了一大把吗？”
王海洋拿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我今晚就去办。”
“把市里最权威的几个专家全召集起来，成立一个‘市级重点工程特派专家组’。”
他笔尖在纸上重重一点。
“连夜搞出一份全新的、盖着五个红头公章的《达标评估报告》。”
周建业眼睛眯了起来，呼吸渐渐平稳。
“只要专家组的报告说达标，说那0.1的超标是正常机械误差。”
王海洋靠回椅子上，摊开手。
“他贺景庭就算把环保法背破天，那也是个法盲。”
“他不认专家报告，就是反科学，反组织，无理取闹！”
周建业盯着桌上的地球仪。
紧绷的后背慢慢放松下来。
“好。”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的市府签发令。
直接签上自己的名字，盖上市长私章。
推到王海洋面前。
“明天一早，你亲自带队。”
周建业眼神阴狠，像一条盯紧猎物的毒蛇。
“带着专家组，去建委堵他的门。”
“用这份专业报告砸他的脸。”
他咬牙切齿地嘱咐。
“明天上午十点之前，我必须看到那个混蛋在《紧急复工免责书》上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