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景庭推开办公室的门。
鞋底沾着的黑泥,在走廊的迎宾地毯上踩出一串泥印。
他脱下沾着灰的外套,挂在衣架上。
走到饮水机前,他拿了个一次性纸杯接水。
水桶里的水见底了,咕噜噜冒出几个泡。
水流变小歪了一下,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
他甩了甩手,刚端起纸杯喝了一口。
身后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两扇包着隔音革的木门狠狠撞在墙上。
墙皮扑簌簌掉下一小块。
刘东夹着真皮公文包冲进来。
他胸口剧烈起伏,脖子上的青筋绷得老高。
刘东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办公桌前,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桌上的笔筒被震倒。
几支红蓝铅笔和一块橡皮滚落在地。
“你疯了?”
刘东指着贺景庭的鼻子,唾沫星子喷出来。
“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贺景庭咽下嘴里的温水。
他把纸杯放在桌上,抽了张纸巾擦手。
“去现场看了看,贴了几张封条。”
刘东猛地扯开领带,呼吸粗重得像个破风箱。
“贴了几张封条?”
他把皮包砸在真皮沙发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是市长的重点工程!是周市长的命根子!”
刘东的胖脸涨得通红,脸上的肉都在抖。
“周市长刚把电话打到我这,骂了我整整十五分钟!”
“老子的副局长都快被你作没了!”
刘东几步逼近贺景庭,手指快戳到他脸上。
“马上!现在!给老子带人去把封条揭了!”
“然后你自己去市委家属院,跪在周市长门前负荆请罪!”
贺景庭没退。
他把擦过手的纸巾扔进垃圾桶。
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他拿出一个黑色的塑料工具箱,打开金属卡扣。
里面放着一台便携式水质检测仪和一沓打印纸。
检测仪的屏幕还没关,蓝光亮着。
“刘局。”
贺景庭把仪器推到桌子边缘。
“你先看看这个。”
刘东看都不看,一巴掌把仪器扫到一边。
“我看个屁!老子让你去揭封条!”
检测仪撞在电脑显示器上,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贺景庭没去捡仪器。
他弯腰拿起那沓文件,从中抽出一张《临港重工区现场初检报告》。
直接拍在刘东肚子上。
刘东下意识接住纸。
“二期工地排污口,水质ph值超标。”
贺景庭报数。
“空气里,二氧化硫浓度也超标。”
他指了指刘东手里的纸。
“你拿给我的那份环评报告上,各项指标全是完美达标。”
刘东扫了一眼报告,满脸不屑。
他把纸揉成一团。
“超标怎么了?你去找个不超标的重工项目给我看看!”
他把纸团砸向贺景庭。
纸团砸在贺景庭胸口,弹落在地。
“机器刚开,还在调试,数据有浮动正常得很!”
刘东咬着后槽牙。
“你拿这点小事去卡市长的政绩项目,你长了几个脑袋?”
贺景庭蹲下身,捡起纸团。
他在桌上把纸一点点展平,抚平褶皱。
“二氧化硫浓度,国家规定的最高排放标准是0.5毫克每立方米。”
贺景庭食指点在报告的第三行。
“刚才现场空气采样测出来的,是0.5005。”
刘东愣了一下。
随即大笑起来。
他笑得直不起腰,用手指着贺景庭像看个傻子。
“超标0.1个点?”
刘东猛地收住笑,脸凑近贺景庭。
“贺景庭,你在这跟我玩过家家呢?”
“0.1个点,这叫仪器的机械误差!”
他用粗短的手指敲着桌面。
“你拿这个0.1去封苍海市的命脉工程?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贺景庭拉开椅子。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大气污染防治法》第四十四条。”
他语速平缓,一字一顿。
“以及临江省环保厅上个月刚下发的第47号管理办法。”
“排放污染物超过国家或者地方规定的排放标准的。”
刘东想打断他。
贺景庭提高了音量,压过刘东的声音。
“哪怕超标0.01%,也是超标违规。”
“法律里,没有‘误差’这个词。”
刘东急了,一把抓住贺景庭的手腕。
“你少跟我在这咬文嚼字!”
“这种教条主义在苍海市行不通!”
贺景庭手腕一翻,挣脱刘东的手。
“行不通?”
他坐进椅子里。
“不仅二期项目要封。”
贺景庭伸手握住鼠标。
“根据第47号管理办法附加条款。”
“同一规划园区内,一旦发现违规超标排放项目。”
“该园区及周边所有同类项目,必须立刻全面停工,进行污染溯源和自查。”
刘东的眼睛越瞪越大,呼吸停滞了一秒。
“你什么意思?”
贺景庭晃动鼠标,唤醒电脑屏幕。
“意思是,不光重工二期。”
“整个临港新区,只要带烟囱的,只要动土的。”
“全得停。”
刘东脑子里嗡的一声,像炸开了一颗雷。
他扑向办公桌。
“你敢!”
贺景庭手指翻飞,快速敲击键盘。
他登录了建委内部政务网的办公系统。
密码输入,权限认证通过。
调出最高级别的红头文件下发模板。
贺景庭盯着屏幕,打下十二个字。
《关于临港新区全面停工自查的命令》。
刘东绕过桌子,伸手去拔电脑的网线。
贺景庭左手拿起桌上的纸杯,挡在刘东的手前。
刘东的手背撞在杯子上。
半杯温水泼了出来,洒在键盘上顺着缝隙流进去。
贺景庭没管键盘上的水渍。
右手食指在鼠标左键上重重按了下去。
“发送。”
电脑屏幕上,进度条一闪而过。
文件瞬间通过内部专网,下发到了新区所有街道办。
城管局、环保所、安监局的政务终端同时收到了这份红头文件。
附带的,还有发送给辖区内所有施工企业的强制执行令。
刘东呆住了。
他看着屏幕上绿色的“发送成功”四个字。
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皮椅的扶手上。
皮椅滑了一下,他差点摔在地上。
“你……你把天捅破了……”
刘东嘴唇发白,脸上的肥肉失去血色。
“全区几百个工地……全停了……”
他指着贺景庭,手抖得像筛糠。
贺景庭扯了几张纸巾,吸着键盘上的积水。
“刘局,依法办事,天塌不下来。”
此时,窗外。
原本机器轰鸣的临港新区,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按下了暂停键。
重型挖掘机的柴油发动机声,一台接着一台熄火。
刺耳的钢筋切割声消失了。
漫天飞舞的黄土慢慢沉降。
运输渣土的重卡纷纷停在路边,司机探出头互相打听消息。
搅拌机的转动声戛然而止。
不到十分钟的时间。
占地几十平方公里的临港新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海风吹过脚手架钢管发出的呜呜声。
这股风,要把苍海市的经济大盘彻底吹翻。
办公室里死气沉沉。
刘东喘着粗气,瘫在椅子上像条死鱼。
桌上的水滴答滴答落向地面。
突然,办公桌上的红色座机响了。
“叮铃铃——!”
刺耳的电话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
刘东浑身一哆嗦,猛地转头看向那台红色电话。
那是市委直接连线的保密专机。
贺景庭停下擦键盘的手。
他走上前,目光落在电话的来电显示屏上。
屏幕上闪烁着三个字。
周建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