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没有立刻撕开封口胶带。
他先调整了台灯的角度，让光线从侧上方落在盒面上。深灰色的涂层在光照下呈现出细微的纹理起伏，像是表面做过一层薄薄的压纹处理，和那批暗红色档案盒的材质不同。他把手放在盒面上感受了一下温度，不凉，也没有湿气，存放条件比旧仓库那批盒子好得多。盒面在指尖下的触感微微发涩，那种涩感不是灰尘造成的，更像是材质本身的特性。
然后他用了小刀沿着胶带的边缘平推。刀刃贴着纸面走了一道，把胶带和纸面之间的那层旧胶质分离，没有撕破纸板。胶带完整地脱落下来，他把它放在桌角。揭开的瞬间，一股极其轻微的气息从盒缝中逸散出来——不是霉味，是旧纸和干燥的木头混合的气息，和他之前在纸箱前闻到的那股味道接近但更淡，像是封存得更严实。
盒盖掀开之后，内部衬着一层薄绒布，深灰色，边缘整齐，布料在手指下有一层细密的摩擦感。盒内放着几样东西：最上面是一本薄册，封面没有任何文字和标记，只是深灰色的硬板纸，封面的颜色和盒子内衬的绒布几乎一致。下面压着一叠散页，纸张的边缘泛黄但柔韧度尚可，没有发脆。再下面是一个扁平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信封表面也沾着一层薄灰。
他先取出那本薄册。翻开第一页的时候，纸张之间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那种干燥纸页相互分离时特有的细响。第一页没有标题，直接以段落开始，字体和密封夹层里说明文件的字迹一致，钢笔，蓝黑色墨水，行距均匀，笔画在转折处带有圆润的弧度。内容和先前的大部分材料不同，这份薄册没有使用代号和缩写，叙述方式更像是某种个人记录。
他读到第二段时，出现了一个和工程完全无关的内容——叙述者提到了某次和另一个人见面的经过，那人被称为“赵某”，没有写全名，但叙述中对那个人的背景有过简短的描述，涉及矿产资源和地方商业运作。他在这段话末尾折了一个角，然后继续往下翻。
到第四页时，出现了第一个具体的地名。那个地名和他从平面图及旧仓库地址记录下来的方位一致，精确到了村级公路的走向和附近地标。叙述中描述了该地的一处设施，和他去过的那条分支线末端位置在空间上重合。他没有停，继续往下翻。
第五页的内容和前面不同，单独隔了一段空白才起笔。段落开头直接写着“赵家”两个字，后面跟了一句话：赵家在该地区另有布局，与工程项目表面无关，但与项目完工后的使用存在关联。然后叙述列出了三项具体的事例，都是关于赵家相关人员在该地区活动的情况，时间跨度和他在会议记录摘要里看到的日期区间一致。
他停了一下。把那段话从头到尾重新读了一遍，然后用手指沿着那三行字迹逐字划过去，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任何一个字。划完之后他没有做标记，也没有合上，只是让那页纸继续摊开着，翻到了下一页。
第六页的内容延续了前页的话题，详细描述了赵家人员参与某次巡视的具体经过。描述中没有用到推测和模糊的词，叙述的语气像是在记录一件已经确认的事实。末尾处写了一句：赵家方面有一名人员持有编号文件。那些文件的编号与工程编号同源，但用途不同。
他合上薄册，放回桌面。拿起下面的散页，散页都是手写的补充说明，部分段落是对薄册正文的细化，部分段落标注了某几处地点的具体尺寸和坐标。其中一张散页的底部画了一个简略的示意图，图上是三条直线从不同的起点汇聚到同一个点，汇聚点旁边没有标注任何文字，但三条线的其中一条走向和他在纸箱里看到的那张路线图一致。
他把散页按顺序整理好，放在薄册旁边，然后拿起最下面那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口没有封，手指伸进去的时候触到两样东西——一张折好的纸和一枚金属物件。他把纸抽出来展开，是一份手写清单，列了十几条记录，每条记录末尾附了一个编码。编码用的是他见过的那套体系，字母前缀和数字后缀的组合。他把清单上的编码和他金属牌及档案盒上已有的编码逐一比对，其中一半能对上号，另一半首次出现。
信封里那枚金属物件是一把旧钥匙。形状偏方正，没有齿槽，是那种老式柜锁用的平面钥匙，金属表面覆盖着一层暗色的氧化层。钥匙柄部没有刻字和任何标记，只有一道细微的划痕。他把钥匙放在桌面上，和金属牌并排放置。
然后他重新打开薄册，翻到第四页，把提到赵家的那段文字又看了一遍。薄册里说赵家有人持有编号文件，而信封里的清单列出了编码，清单上的编码有一部分是他已有的材料里没见过的。如果那些首次出现的编码对应的文件确实存在，存放的位置就在平面图的索引系统内。他所需要的只是把编码和位置对应上。
他站起来，把那几页散页重新放进信封，把钥匙也收回去，然后将信封放在薄册上面，合上灰盒的盖子。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台灯的光圈覆盖着桌面上新打开的区域。他在桌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打开平面图，平铺在台灯光正下方。纸页边缘在光照下微微翘起。他拿起笔，开始逐组核对清单上的编码和图上标记的存放位置。每一组编码都需要找到对应的物理地址，然后在地图上标出它的位置。那些位置很可能在地面上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痕迹，但地图上的定位不会说谎。
他核对完前三个编码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后推进。窗外的风在某个瞬间大了一些，吹动窗帘的边缘拍了一下窗框，声音短促沉闷。
他没有转头，继续对着图纸逐行核对着字符之间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