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祁同伟站在县城汽车站候车大厅内。
大厅空间狭小,顶棚日光灯其中一根灯管不停频闪,持续发出沉闷的嗡鸣,和他上次到访时的景象别无二致。
晨光顺着玻璃大门涌入,在地面铺开一块灰白亮光,门框阴影笔直切出光线的边界。他两手空空,只拎着一只旧公文包,包里放着笔记本与几页复印材料:刘长河的户籍地址、老徐发来的定位截图,还有昨夜在秀兰超市记下的关键对话。他将纸张折妥,收进公文包内侧夹层,紧贴胸口安放。
他买了最早一班前往汉东的客运车票,七点十分发车,距离检票尚有二十多分钟。
祁同伟靠在铁皮立柱旁,坐在长椅上,目光透过玻璃门望向天色渐亮的街道。对面早餐摊已经开张,蒸笼升腾起白茫茫的热气,面皮混着葱花的香气随风飘来,隔着整条马路,被清晨微凉的风打散、聚拢,和当初在岩桥镇嗅到的气息重合。
他在心底重新梳理整条线索。
刘长河在寒江签下出库批文,而后动身前往汉东;刘秀兰转述,有人替他收尾,那人姓赵。如今他循着踪迹追到汉东,手中仅有一处户籍地址、一个模糊姓氏。
老徐推送的地址显示为汉东市城西区柳河街十七号。他无从判断这套房子此刻是否有人居住,不知道刘长河离开寒江后是否回过此处,更无法确定那名赵姓收尾人会不会在此等候。但眼下,他必须先抵达这个点位,才能敲定后续追查方向。
七点零五分,检票通道开启。祁同伟起身拎起公文包上前检票,登车后选了靠窗的座位,将公文包平放膝头。大巴引擎启动,震动顺着座椅向上传导,车厢内回荡持续不断的嗡响,如同一根绷紧的长线,细微却不曾间断。
窗外的县城浸在晨光里缓缓向后退去,沿路田野由深绿过渡成浅绿,再褪成灰褐色,景象和他先前从汉东返回寒江时如出一辙,只是行进方向截然相反。
上午十点,大巴驶入汉东市区。道路两侧的田野厂房被连片楼宇取代,街道车流人流骤然密集,窗外的喧嚣隔着车窗玻璃,变得朦胧遥远。
车辆驶入汉东汽车站,祁同伟下车,站在站前台阶上。此地阳光比寒江更炽烈,空气裹挟着车流尾气蒸腾的热风,是大城市独有的燥热气息。他静立片刻,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柳河街的地址。司机瞥了一眼后视镜,随口说道:“柳河街属于老城区,巷子错综复杂,不太好找。” 话音落下,车辆汇入车流向前行驶。
柳河街坐落于城西老城,路面狭窄,两侧排布着老式居民楼,灰白水泥外墙多处剥落,露出内里深灰砖块。沿街大多是杂货小店、修鞋摊铺,门面狭小,招牌褪色陈旧。祁同伟在街口下车,结清车费,站在巷口短暂观望,随后沿街缓步前行,逐一核对门牌号。
十七号位于街道中段,一栋六层老旧居民楼。楼道铁门没有门禁,门扇半敞,松动的门轴被风拂动,不时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他走进楼道,内部光线昏暗,顶层声控灯早已损坏,唯有楼梯拐角的小窗漏进一缕天光。
他逐级向上,走到四楼,走廊尽头右手边便是 405 室,深灰色防盗门紧闭。门框上方贴着一副褪色春联,边角卷曲翘起,早已失去鲜亮色泽。
祁同伟站在门前,没有立刻叩门,屏息凝神倾听。屋内一片死寂,没有电视声响,没有人走动交谈的动静。他抬手轻敲门板两下,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走廊散开,随即被厚重墙体吞噬。
等待半分钟,无人应答。他稍稍加重力道,再次叩门,后退半步静静等候。门内依旧毫无动静。走廊尽头的斜光落在地面,在他脚边拉出一道细长亮痕。
刘长河不在屋内,或许已经许久不曾归来。门框春联褪色发脆,起泡卷边,看样子张贴之后就未曾更换。他弯腰看向门缝底部,地面积着薄灰,唯独靠近门框下缘一小块区域灰尘稀薄,分布不均,像是有人用鞋底或是扫帚清扫过,把浮灰推向两侧。
不必继续等候。祁同伟转身下楼,行至二楼楼梯拐角,看见一户房门半开,一名老人坐在屋内择青菜,动作缓慢从容。他走到门口站定,轻声开口:“老人家,跟您打听个人,四楼 405 的住户,您熟悉吗?”
老人抬眼望他,手上择菜的动作没有停下:“405?那套房子空置好几个月了。原先住着一个男人,后来悄无声息搬走了。”
“搬走的时候,有没有说去往何处?”
“半个字都没提,说走就走。” 老人将择净的青菜放进塑料盆,“不过他动身之前几天,有人上门找过他。”
“是什么模样的人?”
“四十多岁,一身深色外套。上楼待了差不多一个钟头,之后离开。没过两天,405 那男人就搬走了。”
祁同伟静静消化这段描述。四十多岁,深色外套,造访过后刘长河便动身离开。此人有可能是那名姓赵的收尾人,也可能另有身份。但无论如何,这次会面,是刘长河选择离开寒江、退回汉东的关键节点。
“多谢您。”
他走出楼道,天光迎面笼罩肩头。站在单元门前,老人的叙述反复在脑海推演:有人登门会面,会面结束,刘长河消失。如今居所空置,他切断所有公开联络方式,可这名访客大概率掌握着刘长河的去向。
祁同伟沿柳河街往街口慢行,途经一家小卖部时停下脚步。推门走入,拿起一瓶矿泉水,没有拧开饮用,看向柜台店主:“老板,向您打听一下,这条街上有没有一位四十多岁、常穿深色外套的赵姓住户?”
店主摇摇头:“街上姓赵的不少,没有特征,我分不清你说的是谁。”
祁同伟道谢离开,攥着矿泉水沿街走到街口树荫下。日光烘烤着外套布料,源源不断传来燥热。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下沉,在胸口漾开持久的凉意。
线索在此处暂时断档。房屋空置,刘长河不见踪影,仅留存一条模糊的访客记录。但他手中还有最重要的线索 —— 汉东,姓赵,负责替刘长河收尾。
他站在树荫下,拿出手机拨通陈海的电话。铃声响两声便接通,听筒背景里持续传来车辆行驶的声响。
“你到汉东了?”
“已经抵达。刘长河户籍住所空房,长期无人居住。邻居反映,他搬走前几日,有一名四十多岁、身着深色外套的男子上门拜访,会面之后他便消失。”
“那名姓赵的人,有没有新线索?”
“暂时没有。但邻居提到的访客,极有可能就是他。如果此人在刘长河离开前与之碰面,必然清楚刘长河藏身之处。”
“我这边排查出一条关联信息。汉东一名做建材生意的男子,和刘长河在项目部有业务往来,名叫赵大江。你可以重点留意。”
祁同伟默念这个名字:赵大江。“地址发我。”
“稍后发送。不能保证他还在原址,你先过去探查,有情况及时互通。”
通话结束,手机震动,陈海发来一条附带地址的消息。祁同伟在树荫下伫立片刻,喝完瓶中水,拧紧瓶盖,投入路边垃圾桶。走出树荫,烈日直落肩头,他朝着城西方向稳步前行。
那名登门拜访的男人,或许早已转移地点,也可能依旧守在原地。赵大江的房门,或许敞开,或许紧锁。无论结果如何,他必须亲自抵达,伸手触碰这扇门,才能继续推进整条追查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