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女子。
身高修长,美得近乎妖异。
长发如雪,直散到腰后。
眉眼是许夜熟悉的,却又比印象中多了三分朦胧的柔意。
她抬起脸,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看过来。
“主人?”
声音不大,却极清楚。
许夜怔了一瞬。
“福狸狸?”
“嗯。”她眼眶忽然红了。
“我想起来了。
我进了归零试炼,到了第三层,后来变成了一只猫,再后来,就遇到了你。”
她越说越快,声音却越来越低。
“笨蛋主人,你怎么在这里也这么会照顾人啊?”
许夜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哈”地笑了一声。
“这不是没办法嘛,谁让你变成了猫,还那么粘人。”
“谁粘你了!”福狸狸破涕为笑,抓起旁边的泥猫像作势要砸。
“别别别,手工作品,有感情了!”
许夜连忙拦住。
福狸狸哼了一声,把泥猫像放下。
她忽然上前,一把抱住许夜。
“许夜,谢谢你没丢下我。”
许夜僵了一下。
手抬了抬,终究落在她头上,像还是猫时那样揉了揉。
“我可不敢丢,你那时护牛又抓蛇,还能当捕快用,我哪舍得丢?”
福狸狸一口咬在他胸口。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疼!你属狗的?”许夜倒吸凉气。
“我是猫!咬你怎么了!”
她松开嘴,得意地扬起下巴。
“不对,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你的?怎么老挨你揍。”许夜揉着胸口,一脸苦相。
福狸狸笑得前仰后合。
那笑容,像把整座雪壶山的雪都暖化了。
那夜之后,日子变了,又没变。
福狸狸不再是小猫,可她仍喜欢黏着许夜。
早上,他劈柴,她就在旁边托着下巴看。
中午,他烤鱼,她负责偷吃。
到了晚上,许夜还在捏泥像,她已经披着头发,抱着腿坐在炉边等。
“饭呢?”许夜头也不抬。
“等你啊。”她说得理所当然。
“你不能学着做?”
“你是主人,当然你做给我吃。”福狸狸理直气壮。
“我这是养了个祖宗。”许夜叹气,却还是起身去灶台。
福狸狸跟在他身后来回转悠。
“主人,你在想什么?”
“想下一顿怎么把你扔下山。”
“你舍不得。”
“我为什么舍不得?”
“因为我最好看。”福狸狸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
“行,你有本事。今晚你洗碗。”
“我不会。”
“我教你!”
“你教我我也说不会。”
许夜扶额:“福狸狸,你从前在外人面前不是这样的。”
“外人面前怎么了?”她眨眨眼。
“你之前可是高高在上的福狸狸前辈,又强又冷,多少天才跪着求你骂一句呢。”
“那是在外人面前。”
“合着就对我耍无赖?”
“对呀。”她理不直气也壮。
许夜无语,三两口吃完了饭。
福狸狸这才笑嘻嘻地收拾碗筷,也不知什么时候学的。
山中生活,便这般多了些打闹。
福狸狸会帮他浇菜,会帮他搬泥,会在他满手泥巴时,用手帕给他擦汗。
许夜有时会恍惚。
他好像真在这山中成了家。
有个会骂他、咬他、靠着他肩膀睡过去的女人。
还有个旧泥像铺子传来的模糊记忆。
可他总还觉得,差点什么。
不是不满足,而是不真实。
“主人,你又走神了。”福狸狸靠过来,脑袋搭在他肩上。
“福狸狸,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你是说试炼吗?”她问。
“嗯,你我都想起了自己是谁,可这关试炼并没有结束。”许夜道。
“也许,不是要我们想起自己,而是要我们认清这里。”福狸狸说。
“我以为你变回狐狸后,只会撒娇了。”许夜惊讶。
福狸狸白了他一眼:“人家好歹也是狐狸,很聪明的好吧。只是和你在一起,不爱动脑。”
“那你倒是说说,什么是‘真’?”
福狸狸却沉默了。
她想了好一会儿,才说:“在落星城那几十年,你觉得自己过得不真吗?”
许夜一怔。
“我觉得很真。”福狸狸说,“你每天捏泥像,我每天趴在窗台,阿满会来送饼,小满会来叫爷爷。那些日子,就像真的日子。”
“可最后也像梦一样醒了。”许夜低声说。
“可你还是会想起来。”福狸狸道,“如果什么都留不下,那就不算真,可你把它们都记得。
我变成猫时,那些事也记得。
如今恢复了,也还记得你喜欢捏泥像时哼的那几句不成调的山歌。”
许夜抬头:“你还记得那个?”
“记得,难听死了。”福狸狸笑。
许夜也笑了。
“所以,这关叫‘真’,也许说的不是世界真不真,而是你在这里能不能活出真的自己。
世界再假,你若是真的,那这一段便也是真的。”
福狸狸看着他,轻轻开口:“我们在这里,不是也真真实实地过了这么久吗?”
许夜沉默许久。
窗外,雪已经不下了。
天边泛起一层鱼肚白。
他伸手,把福狸狸往怀里带了带。
“我发现,你现在像只狗了,动不动就说大道理。”
“许夜!你才是狗!”福狸狸气得扑过来。
许夜大笑,接住她。
两人滚在木屋地板上,笑得像两个孩子。
远处,晨光穿过山林。
又是新的一天。
山中岁月悠悠。
自雪壶山那一夜后,许夜与福狸狸都明白了一些事。
可他们谁也没有急着离开。
不是因为舍不得这山水,而是因为二人心里都清楚,第三层试炼尚没有结束。
于是,他们继续住在山中。
每日里,不再只是饮茶逗趣,更多时候,是并肩坐在屋前,看着远山和流云,说着一些只可意会的话。
“主人,你在落星城那十几年,第一次觉得自己忘了自己时,害怕吗?”福狸狸问。
“说不上怕,只是觉得,不知不觉又沉浸进去,像做了场很长的梦。”许夜道。
“那你醒之后呢?”
“醒之后,又觉得他们可能不是假的。”许夜慢慢说,“阿满死的时候,我真的难过了,哪个幻境能让人这么难受?”
“所以,你怀疑它不只是幻境。”福狸狸说。
“对,若只是幻境,醒后就不会留痕。可这地方,处处有痕。”
福狸狸点头:“我也是,我做猫时,虽然不知道自己是福狸狸,可闻到你身上的味道,就安心。
那安心不是假的,后来想起一切,再回头看,更觉得那段日子真得过分。”
“可它毕竟已经过去了。”许夜叹了口气。
“过去了就是假的?”福狸狸反问。
“至少不是现在真的。”
“那‘现在’又是什么?”她转过头,看着许夜。
“你和我坐在这里,风吹过来,落在脸上。这也是现在,也很真。”
许夜皱眉,似有所悟。
“或许,‘真’只有一条,而假有千万条。我们现在这样,就是真的。”
福狸狸没有再多说,只把头靠在他肩上。
之后的日子里,二人常常下山。
他们不飞,也不使用规则。
就像两个寻常夫妻,沿山路慢慢走。
去山脚的小镇赶集,买些油盐。
在酒馆听人说书,又慢慢走回山。
日落时,福狸狸会摘些野花别在头上。
许夜则顺手折几根竹枝,说要做几把新锄头。
“主人,如果我们就这样一直过到老,算不算也是一种真?”福狸狸问。
“也许算。”许夜道。
“那你愿意吗?”她停下脚步,站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