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票据处的回函还摊在会议桌上,附件里夹着一张交换条件。
澳门方面声称,已经找到三年前替受款人交接的见证人,名叫卢炳生。
人目前在澳门。
港岛先交娄半城,澳门才肯把卢炳生交出来作证。
附页还特别写明,交换时不得由银行出面,不得由警务人员押送,只许娄半城本人到场。
娄晓娥按住纸页,声音很轻。
“银行不能交人。”
“娄小姐,对方说的是交换,不是正式拘捕。”
“就因为不是正式拘捕,才不能交。”
她拿起钢笔,在回函边上划了一道线。
“卢炳生要作证,就让澳门通过港府、警务处和正式司法渠道发协查函。”
“那对方不放人怎么办?”
“那是他们要承担的后果,不是拿我父亲做交换条件。”
林跃靠在桌边,指腹在信封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不是请人作证,是把人当作交换筹码。
对方真正想要的,未必是卢炳生,而是把娄半城从银行和港岛的保护里单独带出去。
“回函先复印三份。”
林跃抬头看向律师。
“一份交警务处,一份交港府,一份留银行档案,原件单独封存,谁也不能拿着私下去谈。”
“那娄先生呢?”
“他已经在路上了。”
话音刚落,娄半城便在银行律师陪同下走进来。
他没带管家,只拿着一根旧手杖,衣袖上还沾着车门蹭下来的灰。
“我听说他们要我来。”
他把手杖靠在桌边。
“所以我自己来了。”
“父亲,您不用——”
“我不会逃。”
娄半城抬手打断她,随后看向桌上的交换函。
“也不会让你替我认这些旧账。”
“娄先生,这句话要记进记录。”
律师翻开记录簿。
“本人确认,不会逃避协查,也不接受私下交换。”
娄半城拿过钢笔,在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签完之后,他却没有松手。
“我只怕一件事。”
“怕什么?”
“怕他们把我的旧账写到你头上。”
屋里安静了一瞬。
林跃伸手去拿澳门附上的签收页。
蓝字随即在眼前浮起。
【物品扫描完成】
【扫描对象:邱德胜旧签收页】
【签名主笔:与邱德胜留存签名样本骨架一致】
【签名形成时间:三年前】
【日期栏、受款栏:二次补写】
【二次补写时间:晚于邱德胜死亡日期】
【纸张批次:与娄家船厂空白水路底联同批】
林跃的目光停在死后的日期上。
“签名是真的,纸后来被动过。”
律师愣了一下。
“签名是真的?”
林跃把纸转向众人。
“但日期和受款人是后来补的,时间还在邱德胜死后。”
娄半城脸色变了。
“这不是邱德胜当年交给我的那张。”
“原件在哪儿?”
“我没见过。”
“那就先查。”
林跃指了指签收页边缘。
“把娄家船厂三年前的空白水路底联拿来,尤其是没填货名的那几张。”
档案员很快抱来一只旧木匣。
里面存着船厂早年的水路放行底联,纸面已经发黄,右下角还压着旧船厂的水印。
律师把两张纸并排放在灯下。
水纹、纤维方向,连纸边的短绒都对得上。
“是同一批。”
“这批纸当年只进了两处,一处是娄家船厂,一处是北平码头的水路办。”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周董事带着两名旧派董事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盖过章的董事会提案。
“既然澳门已经把娄先生列入交换条件,娄经理的签字权必须暂时冻结。”
周董事把文件放到桌上。
“丙十九和m-17相关账户,也要全部冻结,等查清责任再说。”
娄晓娥没有看那份提案。
“全部冻结,船厂今天的工资谁发?”
“银行现在自身难保。”
“所以才要分账。”
她拿起另一份空白通知,转身交给清算主任。
“丙十九、m-17和所有争议资产,单独进隔离户,银行现银、合法应收和船厂工资,另外开日常清算户。”
周董事皱起眉。
“这不符合董事会的原则。”
“全行停摆,也不符合。”
娄晓娥抬眼看他。
“谁主张冻结全部账户,谁就在责任栏签名。”
周董事的手停在半空。
银行经理已经拿起印章,把三套账册分开放到桌上。
清算主任核过数字,立刻补上一行。
“日常户只准支付工资、合法货运和已登记的小额提款,争议款一律不能混进去。”
“每笔超过三千港币,双签。”
娄晓娥接着说。
“今晚启动紧急审计,律师、清算主任和外部会计一起核,旧派董事不得单独调阅原件,只能拿登记副本。”
刚才还准备盖章的经理,默默收回了红印。
旁边的年轻柜员看着娄晓娥把三本账分开,手里的算盘停了半拍,随后才重新拨动。
他们原以为澳门一封回函就能让她退到后面。
可是她先把最容易混在一起的三笔钱分开了。
林跃看着周董事收回手,唇角带了点笑。
“娄经理现在签的,是银行日常账,不是替谁认旧债。”
“林先生说得对。”
娄晓娥把审计通知递给律师。
“这一句也记进去。”
众人忙着登记时,林跃却拿起了澳门回函的封套。
封口上的蓝色封蜡很薄,边缘留着一道旧模压的细纹。
他用指腹在封蜡上轻轻一按。
【物品扫描完成】
【扫描对象:澳门回函封蜡】
【蓝漆成分:树脂、矿物颜料及旧模残留物】
【比对结果:与委员会总印档案室旧模留样相同】
【结论:封蜡配方并非澳门票据处独有】
林跃的眼神沉了下来。
“这封回函,最不像澳门来的,就是这层蓝漆。”
何尚生接过封套,放到灯下看了看。
“你是说,有人拿委员会的配方重新封过?”
“我说的是,有人接触过委员会总印档案室的留样。”
林跃把封套交给律师。
“至于是谁拿的,查出借登记才知道。”
何尚生压低声音。
“卢炳生可能只是诱饵。”
“我知道。”
林跃看向娄半城。
“他们不是想请娄先生去作证,是想让娄先生离开这里。”
“离开以后呢?”
“只要人在他们手里,旧签字就可以变成认罪,旧底联也可以变成授权。”
“娄先生要是去了,卢炳生是真是假,就不重要了。”
娄半城沉默许久,终于把手杖往旁边挪了半尺。
“三年前,我确实签过几张空白水路放行底联。”
娄晓娥的手指停在审计通知上。
“几张?”
“记不清了,五张,或者六张。”
“为什么签?”
“当时船厂有几批货要夜里过水路,邱德胜拿来说,是临时备案用的底联。”
娄半城看着那张死后签字的复印件。
“他说先签名,货名和船号由水路办补填,我签了,但没收过钱。”
娄晓娥抬起头,眼神冷了下来。
“你是怕我知道,还是怕我替你背?”
这句话落下,娄半城的指节慢慢收紧。
林跃伸手扶住他要拿回文件的手腕。
蓝字再次浮现。
【人物扫描完成】
【扫描对象:娄半城】
【当前最大顾虑:娄晓娥被列入白纸扇旧责任链】
【次级顾虑:空白水路底联被解释为对女儿及船厂的授权】
林跃松开手,声音不高。
“您担心的不是九万六千。”
“是最后有人拿着那几张空白底联,说晓娥早就知道这件事,还替您接过货道和账。”
娄晓娥没有责怪林跃替她说破,只把父亲面前的空白底联抽了过来。
“我可以查账,也可以认错。”
“但我不能接受你替我决定,什么该知道,什么该替你背。”
娄半城喉结动了一下。
“晓娥,我只是想保住你。”
“藏起来,保不住。”
她将钢笔递给父亲。
“现在把你记得的每一张底联,都写进证词。”
娄半城看着女儿,终于接过笔。
“我写。”
林跃随即对律师开口。
“把签名真实、日期死后补写、纸张同批这三点,作为银行公开说明的第一部分。”
“娄先生呢?”
“列为关键证人,不允许私下交换。”
他看向何尚生。
“请警务处正式向澳门发函,要求通过司法渠道核验卢炳生,没有正式手续,银行不交人,娄先生也不离港。”
何尚生点头,把回函封进证物袋。
“我会把蓝漆留样一并报上去。”
周董事还想说话,律师已经将紧急审计通知递到他面前。
“董事会要暂停娄经理签字权,可以在会议记录里提出,但日常清算和争议隔离,今天先照银行章程执行。”
周董事看着三本分开的账册,最后没有落笔。
就这样,银行没有被一封交换函拖进停摆,娄半城也从被交换的嫌疑人,变成了能证明死后补写和空白底联的人。
到了午后,澳门又送来一只牛皮袋。
这次没有交换条件,只有一张照片和一行补充说明。
照片里,卢炳生站在一处旧仓门旁,脸侧对着镜头。
他身边站着一个男人,左手缺了小指,手里还握着一块娄家旧船牌。
何尚生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日期。”
林跃低头看去,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照片日期,正是三年前邱德胜死亡之后。
他忽然想起码头那个戴灰帽的警务代理。
那人站在雨棚下时,右肩略低,走路左脚先落,接话前总会用拇指压一下帽檐。
照片里这个断指人的侧脸,和那道身形完全重合。
林跃把照片按在桌上。
“签字,是人死后补的。”
他抬起眼,声音很轻,语气和平时说一笔普通账没什么两样。
“可接货的人,还在替他们认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