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大学的宿舍楼是十年前翻新过的，外墙刷了统一的浅黄色涂料，看起来比实际上要体面一些。
但走进去之后，走廊里的日光灯有三分之一不亮，楼道拐角堆着没人认领的快递纸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洗衣液和泡面混合的气味。
苏酥沿着楼梯爬上四楼，在412门前站定。
门没锁，她推门进去。
四人间寝室，格局是上床下桌。
两侧各两个铺位，中间是窄窄的过道，尽头靠窗的位置放了一个共用的小冰箱和一台饮水机。
此刻寝室里有两个人。
靠门右手边的下铺，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正盘腿坐在床上刷手机，嘴里嚼着薯片。
听到门响抬了一下头，露出一张圆圆的、带着几颗淡色雀斑的脸。
这是周乐。新闻系大三，性格大大咧咧，说话直来直去，不属于任何小团体，是寝室四个人里唯一对沈栀真正友善的人。
她的桌面有点乱但不脏，墙上贴满了电影海报和演唱会门票的存根，书架上摆着一排歪歪扭扭的扭蛋手办。
栀栀回来啦？周乐含着薯片含糊地打了个招呼。
苏酥了一声，换了拖鞋走进去。
靠窗左手边的上铺——没有人，但铺位整理得像酒店一样精致。
浅粉色的天丝四件套，叠得一丝不苟的薄被，床头的隔板上摆着一个小型香薰机，正散发着白茶与鼠尾草的气味。
这是林念念的床位。
林念念本人不在，她说的慈善晚宴，不知道是真是假。
但即使人不在，她的存在感依然占据了整个寝室最大的一块领地。
苏酥的目光扫过她的桌面，整面桌子被各种瓶瓶罐罐占满了。
La mer的面霜、La prairie的精华、tom Ford的口红、chanel的粉饼。
随便拿一样出来，都抵得上沈栀一两个月的生活费。
桌角立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合影，林念念穿着一条白色礼裙，站在一群衣着华贵的人中间，笑得甜美端庄。
相框旁边还摆着几张名片，隐约能看到林氏集团xx慈善基金会之类的字样。
靠窗右手边的上铺，这是张可的位置。张可是林念念的跟班之一，财务管理专业，家境不如林念念但也算中产以上。
她的桌面风格明显在模仿林念念，同系列的护肤品（平替版）、类似的收纳方式、连桌布的颜色都选了和林念念一样的浅粉色。
此刻张可也不在，她大概跟林念念在一起。
苏酥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自己的位置，靠门左手边的下铺。
原身的领地。
床上铺着一套灰蓝色的旧床品，准确地说，是她高三时带到大学的那一套，棉质的，洗了很多次，颜色已经褪得发白。枕头有些塌了，被子薄而旧。
桌面倒是整齐的，整齐得近乎寒酸。左边是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课本和笔记本，右边放着一个塑料笔筒和那部屏幕开裂的红米手机。没有护肤品、没有化妆品、没有零食、没有任何装饰物。
唯一一个私人物品是压在笔筒下面的一张照片，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坐在一栋旧平房前面，笑得满脸褶子。
外婆。
苏酥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轻轻放回去。
她在床沿坐下来，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余额：1,847.32元。
她又打开备忘录——原身记录每一笔支出的习惯几乎像强迫症一样精确。
9月1日 食堂午餐 11.5
9月1日 食堂晚餐 13
9月2日 洗衣液 8.9
9月2日 食堂午餐 12
9月3日 给外婆转账 500
9月3日 充话费 30
……
每一笔，精确到角。
西餐厅的兼职收入记在另一个页面里——每天工作四小时，时薪50，一个月如果全勤能拿到六千左右。
但实际上经常被调班、被克扣、被迟到早退扣钱，到手大概只有三千多。
图书馆那边更少，一个月一千出头。
两份兼职加起来，每月到手约四千五。扣掉生活费（食堂吃饭，每月控制在一千以内）、日用品（两三百）、手机话费（30）、给外婆寄钱（500），还有偶尔需要买教材参考书的费用——
每月剩余不到两千。
而这一千八百多块的存款，是她从大一到大三、两年多时间里，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苏酥把手机合上。
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周乐从上铺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薯片。
栀栀，代课顺利吗？念念那个课点名了没有？
点了。老师随机提问，刚好点到我。
周乐的眼睛瞪大了：卧槽！那你怎么说的？不会暴露了吧？
没有。我用自己的名字回答的，说是旁听生。
你胆子也太大了。周乐嘴巴不停地嚼着薯片，一脸后怕，念念也真是的，代课这种事怎么能随便叫人去。万一被抓了处分的是你又不是她。
苏酥没有接话。
她起身去衣柜拿换洗衣服——拉开柜门的时候，差距扑面而来。
衣柜是共用的大衣柜，四个人各占一格。林念念的那一格塞得满满当当——各种材质和款式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能看到几个熟悉的logo：maxmara的大衣、Sandro的连衣裙、Acne Studios的围巾。张可的那一格也有七八成满，虽然品牌档次低了一些，但样式跟得上潮流。
周乐的那一格比较随性，t恤牛仔裤运动服混在一起，看着朴素但自在。
沈栀的那一格——
只挂了五件衣服。
三件卫衣（最贵的那件49块，双十一抢的）、一件薄外套、一条牛仔裤。
下面的隔层里叠着两条裙子，都是那种淘宝上二三十块就能买到的基础款。
五件衣服。
两年多了，她就靠着这五件衣服轮换着过日子。
苏酥拿了一件灰色卫衣和运动裤，关上柜门。
钱的问题，必须尽快解决。
她换好衣服洗了把脸，坐回桌前。镜子里映出一张脸——
即使是素面朝天的状态，这张脸也好看得过分。
原身的五官底子太出色了。
眉形天生浓淡相宜，不需要修饰；鼻梁挺直但不突兀；嘴唇是天然的浅樱色，薄厚适中，上唇微微翘起，天生一副刚亲过的质感。
最亮眼的是那双眼睛——杏仁形状，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很深但清澈得像一口干净的深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