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平安没有继续问他太多问题，也没有失望。
这也是正常的。
杨厂长背后有部级领导支持，所以有些消息会知道得快点。
林尺杭三十多岁了，还是股长，都没曹平安职务高。
他肯定没啥人脉，知道消息的肯定要晚很多。
这人就像一口井，井水是有的，但你要把桶放下去，才知道井水的深浅。
曹平安心里对林尺杭的定位已经清楚了：管厂内，是一把好手；问厂外，是一问三不知。
见问不出什么消息，曹平安就回自己办公室。
刚打开门，林尺杭就带着那个小丫头过来了。
小丫头手里拿着一把平头铁锨，锨面上搁着几块烧得正旺的炭，红通通的，像捧着一锨碎霞。
她走得小心翼翼，脚步碎碎的，生怕炭块掉下来把楼板烫出窟窿似的。
曹平安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小齐往炉子里倒炭、加煤、开炉门，手脚麻利得像在穿针引线。
那炉子有了温度，把办公室的寒气往外推了推。
“曹厂长，她就是小齐，上次您见过她的。”
林尺杭站在旁边介绍，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家人”的熟稔。
“嗯，见过。她还是个热心姑娘。”
曹平安点点头。上次见小齐，她也是忙前忙后，话不多，眼睛里却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这种人在办公室里最难得
——不偷懒，不多嘴，眼里有活。
“小齐读书不多，但是手脚勤快，留在办公室打杂。有什么事，您都可以吩咐她去做。”
林尺杭继续介绍道，像在推销一件压箱底的宝贝。
“成，以后有什么事，我会就给她说。”
曹平安点点头，小齐给他印象不错。
“我已经让人去叫邢兰芝了，马上就过来。您看还有什么要安排的？”
林尺杭见曹平安脸上无喜无悲，便又问道。
“嗯，一会儿叫小齐去把会议室炉子提前生着。”
“好，我现在就让去生炉子。”
曹平安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咱们的取暖用煤，是轧钢厂那边拿过来的吗？”
“不是，是咱们直接在一商局拉的，走民用的渠道。”林尺杭摇摇头说道。
“一商局没有这么好说话吧？走了谁的关系吗？”
曹平安问得漫不经心，眼睛还看着炉子里跳动的火苗。
“嘿嘿嘿……”林尺杭笑得像个偷到糖的孩子，
“他一商局管的是百货，咱二商局管的可都是嘴里吃的。
一商局求咱们二商局的时候多，这次用他点煤炭
——呵呵，还是他们主动送上门的。”
曹平安面上不显，心里却点了一下头。
林尺杭这话说得糙，理却不糙。
用的百货少了，能忍一忍，忍个十天半月，日子照过；
可吃得少了，晚上暖心挠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都得爬起来翻橱柜。
百货是面子，吃食是里子。
但不管如何一商局送东西上门，怕不是那么简单。
林尺杭走后，曹平安坐到炉子边，眼睛微闭，假寐了几分钟。
炉火的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像有人在他眼皮上画着只有他自己才看得懂的画。
门忽的被敲响了。
是邢寡妇从车间来报到。
她穿着一身蓝色的工装，那工装宽宽大大的，本想把身段藏起来，可还是遮不住她风韵犹存的身姿。
工装在她身上，像一件不太成功的伪装
——你越遮，越显得那藏起来的东西有看头。
“曹厂长。”
她站在门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谨。不多不少，不卑不亢。
有过阅历，她太知道什么场合该用什么调门了。
曹平安还没来得及说话，后面就有人上来了。
徐敬恒、朱盈仓、崔朴诚、郝松岩，一个一个上门来“谈事”。
有拿茶叶来的，有拎着瓶陈年老酒来的，
也有空着两只手进来的，可坐下没说几句话，就从怀里偷偷取出一条甲级烟，往桌上一搁，动作快得像变戏法。
由于一直有人来，曹平安也没给邢寡妇多说什么。
上次在院子里已经给她交代过调岗的事，今天她来，就是个报到。
可邢寡妇这人，不用你多说。
每有人进来，她就倒水，然后站到门外去。
倒水的时候，杯子放得轻，水添得满而不溢；
站在门外的时候，背挺得直，却又不僵硬。
不管在门外是否能听到屋内谈话
——她听不到，也不该听到
——最起码这个动作，就让人很舒心。
她在门口，如果有人来，她就能及时和人打招呼，把来人先拦一道，再通报一声。
里外都有数，进退都有度。
曹平安心里暗暗点头，这邢寡妇，像是个上了很多年班的秘书。
有些本事，是日子教出来的，不是办公室教出来的。
大概2点30分的时候，
曹平安听到邢寡妇在门口问好：“曾书记好！”
那声音比刚才高了几度，清亮，却不突兀，像一串铃铛被风适时地吹响了。
“嗯，你怎么在曹厂长办公室门口？他在办公室吗？”
曾绮年的声音很快响起，不疾不徐，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
“在的，曹厂长和保卫股股长郝松岩正在谈工作。”邢寡妇恭谨回复。
“嗯。”淡淡的语调。
然后就是脚步声，不重，却稳，一步一步往走廊那头去了。
应该是曾绮年回她办公室去了。
曹平安立刻起身，对郝松岩说：
“郝股长，你先挑人。就按你说的，凡是不符合要求的都踢出保卫队伍。
咱们保卫队伍，必须要保证绝对的纯洁性。”
这话说得义正词严，像在宣读什么重要文件。
可“纯洁性”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带着一种微妙的重量。
郝松岩听了，心里一凛
——曹厂长这是借题发挥呢，还是真有感而发？
“是，曹厂长，我一定按您的指示，认真挑选自己人。”
郝松岩见曹平安站起来，他不明所以也站了起来，屁股离开椅子的速度，比脑子转得还快。
“不是挑选自己人。”曹平安纠正他，声音不高，却像一颗钉子钉进木头里，
“是要净化保卫人员。保卫工作，既要守护厂内财产安全，还要保护厂内职工安全。
队伍必须净化，必须保证绝对忠诚，必须保证能力优先，关键时刻才不能掉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