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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赵雪儿的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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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雪儿从那天傍晚就开始想。从她把草药递给陈根,看见他和张翠花并肩从暮色里走出来的那一刻,就开始想。想那场暴雨的夜晚,想他湿透的衣裳贴在她身上的触感,想他嘴唇落下来时的温度,想他叫她“雪儿”时的声音——没有加“姐”。一个傻子,会在那种时候,准确地省掉那个“姐”字吗?

她躺在杂货铺楼上的床上,翻来覆去。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看着那道白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同一个画面——他蹲在她床边,端着药碗,拇指擦过她嘴角的药汁。那动作太稳了。稳得不像一个傻子。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脸是烫的。

第二天一早,赵雪儿提着一篮子新采的草药,往王婶家走。走到半路,她在碾坊边上停下来。碾坊的土墙上挂着一面破了一半的镜子,是周小顺媳妇挂在那儿辟邪的。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碎花布衫,领口系到最上面那颗扣子。她伸手,把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又看了看,把第二颗也解开了。镜子里露出一截锁骨,和小片月白色的里衣。她的手指停在第三颗扣子上,停了很久,没有解。

这样就好。这样刚刚好。

陈根蹲在院子里劈柴。听见院门响,他抬起头。赵雪儿站在门口,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碎花布衫的轮廓照得有些透。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锁骨窝里有一小片阴影。她手里提着草药篮子,手指攥着篮柄,指关节微微发白。

“雪儿姐。”陈根放下斧头,冲她咧嘴一笑。

“昨天给你采的药,够不够?”赵雪儿走进院子,把篮子放在石墩旁边,“不够姐再上山给你采。”

“够了够了。”陈根点头,“雪儿姐对根娃真好。”

赵雪儿在石墩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你过来,姐跟你说会儿话。”

陈根乖乖地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他蹲着,她坐着。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滑下去,滑过他的脖颈,滑过他微微敞开的领口——他劈柴出了汗,自己解了一颗扣子。他的锁骨从领口露出来,上面挂着一粒汗珠,亮晶晶的。

她的目光停了一下。

“陈根。”她开口。

“嗯。”

“姐问你几个问题,你答上来了,姐给你糖吃。”

陈根眼睛一亮:“啥糖?”

“麦芽糖。县城买的。”她从兜里摸出一块油纸包着的糖,在他面前晃了晃,“答对了就是你的。”

“姐问!”

赵雪儿把糖攥在手里,看着他:“第一个问题。一加一等于几?”

“二!”陈根脱口而出。

“二加二?”

“四!”

“四加四?”

“八!”

“八加八?”

“十六!”

他答得又快又脆,像一个被大人夸了的孩子,脸上带着那种急切的、讨赏的表情。赵雪儿把糖掰了一小块递给他。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甜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等他嚼完了,赵雪儿又问:“第二个问题。树上有十只鸟,猎人开枪打死了一只,还剩几只?”

陈根歪着脑袋想了想:“九只!”

“不对。再想。”

他又想了想:“零只!因为别的鸟都飞走了!”

“聪明。”赵雪儿又掰了一小块糖给他。

他接过去,塞进嘴里,嚼得更欢了。

“第三个问题。”赵雪儿的声音忽然慢了下来,“你那天晚上,为什么知道我的窗户没关?”

陈根嚼糖的动作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继续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根娃白天劈柴的时候看见的。姐的窗户开着,槐树枝挡了一半。”

“你劈柴的时候,一直在看我的窗户?”

“嗯。姐站在窗户后面,根娃看见了。”

赵雪儿的手攥紧了。她那天确实站在窗户后面,看他劈柴。她以为自己站在暗处,他看不见。

“第四个问题。”她的声音轻了下去,“你那天晚上给我吃的药,是什么?”

“止血的,退烧的。”陈根说,“王婶教根娃的。”

“什么草?”

“这个……”他挠了挠后脑勺,表情困惑,“根娃叫不出名字。根娃只记得草的样子。叶子是尖的,背面有白毛,长在水沟边。”

赵雪儿沉默了一瞬。她上山采过无数次草药,认得他说的那种——白毛夏枯草,退热用的。赵老四的药方里也用过。但白毛夏枯草退热需要配另一味药引,否则药效出不来。他那天晚上给她喝的药里,有那味药引的味道——她事后回想起来的。淡淡的甘草味。一个傻子,怎么会知道白毛夏枯草要配甘草?

“第五个问题。”她的声音有些不稳了,“你那天晚上,为什么叫我‘雪儿’?”

陈根歪着脑袋,表情困惑:“姐让根娃叫的呀。”

“我是让你叫。但你叫的时候,没有加‘姐’。”

“姐说不要姐。”

“我什么时候说过?”

“就是——”他皱起眉头,想了很久,“就是根娃给姐喂药的时候。姐说‘叫我雪儿’,又说‘不要姐’。根娃就记住了。”

赵雪儿看着他。他说的是实话——她那天烧得迷糊,说了什么自己也不完全记得。但“叫我雪儿”和“不要姐”,她确实可能说过。

可是,一个傻子,在高烧的病人的床前,在那种情境下,能分得清“雪儿”和“雪儿姐”的区别吗?

她把手里剩下的糖递给他。他伸手来接。她的手指没有松开。他抬起头看她,眼神困惑。

“最后一个问题。”她的声音很轻,“你那天晚上,为什么天亮前就走了?”

陈根的手停在半空中。晨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向来干净的琥珀色眼睛照得通透。他蹲在那儿,手伸着,糖被两个人各捏着一边,悬在半空。

“姐睡着了。”他说,“根娃去给姐煎第二副药。”

“煎药为什么不在灶房里煎?为什么要走?”

“因为……”他的眉头皱起来,像一个被问住了的孩子,“因为根娃还要去山上采药。姐的病要三副药。根娃想趁姐睡着的时候采回来。”

赵雪儿松开了糖。陈根接过去,塞进嘴里,腮帮子又鼓了起来。但她没有看他的腮帮子。她看的是他的手——他接糖的那只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墨迹。很淡,被洗过了,但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丝青色。那不是泥,不是草汁,是墨。一个傻子,手指上怎么会有墨?

赵雪儿站起来。“姐去灶房给你倒碗水。”她走进灶房。灶台上放着王婶的针线笸箩,里面有一把剪刀。她拿起剪刀,又放下了。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端着,没有出去。她从灶房的小窗户往外看。

院子里的陈根蹲在地上。他以为她看不见。他捡起一根树枝,开始在地上划拉。赵雪儿的呼吸停了。他的姿势完全变了。背脊挺直,肩膀展开,手腕悬空——那是常年握笔的人才会有的姿势。树枝在他手里像一管毛笔,落在地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线条。不是随意的涂抹,是有章法的,有节奏的。

他在写字。

赵雪儿把水瓢轻轻放在灶台上,无声地走到灶房门口。她的心跳得太响了,她怕他听见。从门缝里看出去,他蹲在那儿,树枝在地上移动。阳光把他垂下来的额发照得发亮,他的嘴唇微微抿着,眉头微微皱着。那表情,专注得不像一个傻子。像一个在灯下开方子的老郎中。

她推开门。陈根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看见她站在灶房门口。他的表情在一瞬间发生了很多变化——先是专注,然后是警觉,然后是慌乱。最后,所有这些都被那副憨傻的笑容盖住了,像一块布蒙住了镜子。

“雪儿姐!你看根娃画的画!”他把地上的痕迹用脚蹭了蹭,但没蹭干净。

赵雪儿走过去。她蹲下来,看着地上残留的痕迹。那不是画。是字。是一味一味的药材名字,排列得整整齐齐,有几味旁边还标注了剂量。字迹工整,笔画有力,撇捺之间带着一种老派的章法。那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字。

“当归,川芎,白芍,熟地。”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黄芪,党参,白术,茯苓。”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陈根。这是什么?”

他歪着脑袋看她,眼神困惑:“根娃不知道。根娃就是……就是随便画的。”

“随便画能画出药材的名字?”

“根娃看赵老四的药方上写过。根娃记住了样子。照样子画的。”

“你不认识字,怎么能记住字的样子?”

他被问住了。他的嘴唇张着,脸上的困惑一点一点地加深,像一个被大人问住了的孩子,眼睛里全是茫然。然后他的眼眶红了。“姐,根娃是不是做错事了?”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根娃就是、就是脑子里有这些东西,根娃也不知道为啥。根娃不敢跟别人说,怕别人说根娃是怪物。”

他的眼泪掉下来,砸在那些字迹上,把“当归”的“当”字洇成了一团墨。他蹲在那儿,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像一个吓坏了的孩子。

赵雪儿看着他。看着他红了的眼眶,看着他脸上那真实的、毫不作伪的恐惧。她的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她分不清了。他真的傻,还是装傻?他哭是因为被发现了秘密害怕,还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些东西从哪儿来?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攥着树枝的那只手。他的手很凉,比她记忆中任何一次都凉。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全是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印子,有一个已经破了皮,渗出一丝血。

“你掐自己干什么?”

“根娃害怕的时候就这样。”他抽泣着,“根娃脑子里老是冒出来不认识的东西。根娃害怕。”

赵雪儿把他的手掌贴在自己脸上。和那天晚上一样。她的脸颊很烫,他的掌心很凉。

“不怕。”她说,声音轻下来,“姐不问了。”

他抽泣着,手指在她脸颊上蜷了蜷,像一个寻求安慰的孩子。她侧过头,嘴唇碰到他的掌心。他掌心里那道破了皮的伤口贴着她的下唇,她尝到了一丝血的铁锈味。

“雪儿姐。”

“嗯。”

“你对根娃真好。”

“你对我才好。”她闭着眼睛,嘴唇贴着他的掌心,“那天晚上,要不是你,我就烧死了。”

“不会的。根娃不会让姐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那晚的雨。但他听见了。他的手指在她脸颊上停了一下。

“陈根。”她睁开眼,看着他的眼睛,“不管你是谁。傻子也好,不是傻子也好。姐不在乎。姐只在乎一件事。”

“啥?”

“你心里有没有姐。”

“有。”他答得很快。快得不像装的。

“有多少?”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有这么多。”他张开双臂,比了一个最大的圆。

赵雪儿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傻子。”她骂了一句。

然后她倾身向前,吻住了他。和那天晚上不一样。那天晚上是她教他,今天是他回应。他的嘴唇上有麦芽糖的甜,有泪水的咸,有一种压抑了太久太久、此刻终于找到出口的东西。他的手从她脸颊上滑下来,落在她后颈上。掌心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来,从凉变温,从温变烫。

她的手指攥住他的衣领,把他拉近。他顺势倒过来,她被他压在了院子里的干草堆上。干草扎着她的后背,透过薄薄的碎花布衫。他的重量压在她身上,胸膛贴着她的胸膛,心跳贴着她的心跳。

“陈根。”她在他嘴唇下面叫他。

“嗯。”

“你还得那天晚上吗?”

他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的锁骨上——就是她早上特意解开两颗扣子露出来的那一截。他的嘴唇很烫。

院门忽然响了一声。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王婶挎着菜篮子站在门口,篮子掉在地上,豆角滚了一地。她张着嘴,看着干草堆上叠在一起的两个人。

“你们——”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赵雪儿一把推开陈根,坐起来。她的碎花布衫背后全是草屑,头发上也是。领口敞着,锁骨上还有一道刚留下的红印。她的脸红得要滴血,手忙脚乱地系扣子。

陈根从干草堆上爬起来,歪着脑袋,冲王婶咧嘴一笑:“婶,雪儿姐跟根娃玩游戏。”

王婶的嘴唇哆嗦着,看了看赵雪儿,又看了看陈根。她弯腰把菜篮子捡起来,把滚落的豆角一个一个拾进去。拾完了,她站起来,看着赵雪儿。“赵家丫头,你先回去。”

赵雪儿站起来,低着头,快步往院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回过头。陈根蹲在干草堆旁边,正歪着脑袋看她。他的眼睛里干干净净的,琥珀色的瞳仁在阳光下亮得透明。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明天还来。但王婶在旁边,她什么都没说。她转过头,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王婶和陈根。王婶把菜篮子放在石墩上,在他旁边坐下来。她没有骂他,沉默了很久。

“根娃。”

“婶。”

“你喜欢雪儿那丫头?”

陈根歪着脑袋想了想:“喜欢。”

“那张翠花呢?”

“也喜欢。”

“李月娥呢?”

“也喜欢。”

王婶叹了口气。她伸出手,把陈根头发上沾的一根干草拿掉。“根娃,婶跟你说。喜欢一个人,是只能喜欢一个的。”

“为啥?”

“因为……”王婶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目光变得很远,“因为人的心太小了。装不下那么多人。”

陈根蹲在她旁边,没有说话。阳光把他和她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

“婶。”

“嗯。”

“那王叔心里,装的是婶不?”

王婶的手停住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背,看了很久。“装的。装了一辈子。”

“那婶心里装的也是王叔?”

“装的。”王婶的声音很轻,“装了一辈子。他走了三年了,还是装的。”

陈根伸出手,笨拙地抹掉王婶眼角的泪。“婶不哭。”

王婶把他拉过来,抱了一下。然后松开,站起来,提起菜篮子。“我去做饭。你把院子里的柴码好。”

“好。”

王婶走了两步,又停下。“根娃。不管你是谁——婶知道你最近有些不一样了。婶活了五十多年,眼睛不瞎。”她转过身看着他,“但婶不问了。你只要记着一句话。”

“啥话?”

“别害人。也别让人害了你。”

她走进灶房。灶膛里的火光亮起来,映在窗户上,一闪一闪的。陈根蹲在院子里,把劈好的柴一根一根码整齐。码完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还残留着墨迹。今天早上练字的时候留下的,洗了两遍没洗干净。

他攥紧了拳头。

而他没有看见的是——院墙外面,赵雪儿没有走。她靠在院墙外,把王婶和陈根的对话从头听到了尾。她蹲在墙根下,手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然后她站起来,擦了擦眼睛,快步往村外走去。走的方向,是后山。

张翠花今天在后山采药。

赵雪儿要去那片松林。去找她。有些话,她要当着张翠花的面问清楚。关于陈根,关于那天晚上,关于“心里乱”这三个字。

太阳升到了头顶,晒得土路发烫。赵雪儿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贴在她脚边。她走得很快,碎花布衫的裙摆在风里一飘一飘的。领口那两颗扣子,她忘了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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