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予接到放射科电话的时候手没抖。
接完电话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在了桌角上。
电话里放射科的技师语气很冲。
“你们儿科的温医生吗?你开的那个腹部立位片,你自己下来看一眼。”
她三步并两步下了楼,推开放射科阅片室的门。
灯箱上夹着一张刚出炉的x光片。
小豆子的腹腔影像清清楚楚地摊在白色灯光下。
小肠段的位置,三颗高密度金属异物紧紧吸附在一起,排成一条短线。
周围肠壁已经有了炎症反应的征象,局部肠管扩张,气液平面隐约可见。
放射科技师推了推眼镜。
“磁珠?”
“磁力珠,强磁,三颗吸在一起。”
“你怎么想到要查这个的?”
“问病史问出来的,家属说玩具手链少了几颗珠子。”
技师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开始出报告。
温知予拿着手机拍了一张片子的照片,转身往楼上跑。
小豆子妈妈在儿科走廊里来回走,怀里的孩子又开始嚎了。
温知予走到她面前,把手机屏幕翻过来。
“你看,这是你儿子的腹部x光。”
妈妈盯着屏幕上那三个白点,两条腿一软,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被温知予一把扶住了胳膊。
“三颗磁力珠,在小肠位置,吸附在一起了。”
“不,不可能……我看着他的……”
“磁力珠只有几毫米大,婴儿吞的时候不会有明显反应。问题在于这三颗珠子是强磁,在肠道里隔着肠壁相互吸引,时间长了会压迫肠壁组织。”
温知予顿了一下。
“如果再拖下去,可能造成肠穿孔。”
妈妈:(???)
“肠,肠穿孔……”
妈妈的声音碎成了渣,眼泪劈里啪啦地砸下来。
“现在要做的事情是联系小儿外科会诊,尽快安排住院处理。磁珠位置已经比较深了,自行排出的可能性不大,大概率需要手术取出来。”
温知予拿出手机拨了小儿外科的值班电话。
“喂,外科值班吗?儿科温知予,我这边有个五月龄婴儿误吞强磁珠三颗,已确认在小肠段,局部肠壁有炎症征象,需要你们会诊评估手术指征。片子我拍了,现在发过去。”
对面接电话的医生愣了一秒。
“五个月大的孩子吞磁珠?等一下,我马上让人下来看。”
挂了电话,温知予转头看向抱着小豆子哭成一团的妈妈。
小豆子也在哭,但声音和之前不太一样了,没有那么尖锐了。
“白衣服姐姐知道了,她知道肚肚里有东西了,是不是就能帮我弄出去了?”
温知予:(?w?)
她蹲下来,手指轻轻碰了碰小豆子的脸蛋。
“会帮你弄出去的。”
她说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怀里那个红着眼眶的小家伙能听见。
小豆子的哭声小了,抽了抽鼻子,湿漉漉的眼睛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那我再忍一忍。”
小儿外科的会诊来得很快。
当天下午走了加急流程,小豆子直接收入住院部,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一早。
手术做了四十分钟。
三颗直径五毫米的磁力珠被完整取出来,其中两颗隔着肠壁吸在一起,已经把肠壁夹出了一片紫黑色的压痕。
主刀的外科医生出来跟家属谈话的时候表情很严肃。
“再晚三五天,这块肠壁就穿了。到时候不是取珠子的问题,是切肠子的问题。”
小豆子妈妈直接瘫在走廊的椅子上,哭得说不出整句话。
“谢,谢谢温医生……三家医院都说没事,就她说了要拍片子……”
温知予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小豆子术后安安静静地躺在小床上。
小家伙打着点滴,眼睛半眯半睁,整个人松弛下来了。
“肚肚不疼了……那个扎扎的东西不见了……好舒服……困了……”
温知予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转身,在门口差点撞上一个人。
赵芳靠在走廊墙边,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着对面手术室的方向,嘴角的弧度说不上好看。
“听说了,你那个门诊的小病人,误吞磁珠,你一问病史就问出来了?”
“算是吧,家属提到玩具手链少了珠子,就往那个方向查了一下。”
赵芳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
“运气好。谁第一次看就能想到磁珠呢,前面三家医院那么多专家都没查出来,你一个普通门诊的住院医,一句话就让人家拍了片子。”
赵芳:(¬?¬)
温知予看了她一眼。
“赵姐,这个真不是运气。腹部触诊左下腹有压痛,听诊有金属音,加上异物接触史,这三条放在一起,开一张x光片是合理的判断。”
赵芳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就随口一说,你还较真了。行行行,温大医生厉害,第一次接诊就确诊了。”
她端着杯子走了,走到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温知予,脸上的表情被走廊的灯光切成了两半。
温知予没追。
她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手指碰到了一张折好的小纸条。
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来的。
展开来,宋红梅的笔迹,写了一行字。
干得漂亮,下周复诊号加到四个。
温知予:(ˊ⌒ˋ)
她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回到诊室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小豆子妈妈在她给的随诊联系方式里发了一条消息。
温医生,孩子睡着了,手术很顺利。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之前三家医院都说肠绞痛,让我回去等着,说大了就好了。只有你问了我那串珠子的事。
温知予打了几个字回过去:孩子术后好好休息,后续喂养注意事项明天查房时跟你细说。
她放下手机,在诊室里坐了一会儿。
小豆子的声音还在脑子里转。
那个姐姐好聪明。
那我再忍一忍。
肚肚不疼了,好舒服,困了。
温知予捏了捏鼻梁,关电脑,锁门,走进走廊。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宋红梅正在整理排班表。
两人目光碰了一下。
宋红梅冲她抬了抬下巴,什么都没说,但嘴角翘了一个角度。
宋红梅:(ˊ?ˋ)
温知予点了点头,往电梯口走。
身后传来一段对话。
“宋姐,温医生那个磁珠的病例,陶主任知道了吗?”
“知道了。主任翻了片子看了两遍,什么都没说就放下了。”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主任看片子的时候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三回。他那副眼镜,只有看到好东西的时候才擦。”
电梯门开了。
温知予走进去,在门合上之前听到宋红梅的声音穿过走廊飘了过来。
“别嚷嚷了,赶紧干活。对了,帮我把上周那个反复湿疹的复诊号排进温医生下周三的门诊里,那个孩子之前看了大半年没好,我想让她接一下。”
电梯门关上了。
温知予靠在电梯壁上,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
大半年没好的反复湿疹。
普通门诊,冷板凳,挂不满的号。
但宋红梅往她手里塞了一个新的病人。
还有陶主任擦了三回眼镜。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温知予迈出去。
大厅里人来人往,有小孩的哭声从候诊区传过来,混在挂号窗口的叫号声里。
她刚拐过角落,一个怀抱婴儿的女人从急诊方向匆匆走过,婴儿安静地趴在妈妈肩头,没有哭,但温知予路过那一瞬,耳朵里闪过一个极短的声音。
“痒痒的,每次喝完奶奶就好痒……”
温知予的脚步停了半拍。
她看了一眼那对母女远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表。
下班了。
她没追上去。
但那句奶声奶气的抱怨,在她脑子里转了整整一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