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底下,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咔哒!”
算盘攥着从日军工具箱里翻出的扳手,咬牙拧动一颗沾满血污的螺母。
金属还烫手,他换了个握法。
“猴子!过来搭把手!”
猴子捂着鼻子走过来,瞧了瞧压成铁饼的边三轮。
“算盘哥,都烂成这样了,还拆个啥劲?”
“你懂个屁!”
算盘拿扳手敲了敲车架。
“当!”
“外壳扁了,里头的活塞、连杆、曲轴还能用!还有这根传动轴,扔了你赔?”
“噗嗤!”
张劲松拔出短刀,割断缠在车轮上的牛皮皮带,扯下来扔给算盘。
“皮带也要?”
“废话!”
算盘把皮带卷起来,塞进怀里。
“带回去接孙铁锤的车床,省得他满山找传动带!”
他扭头招呼工兵排仅剩的三个战士。
“二柱子,把发动机卸下来!油底壳别磕破了!”
二柱子拎着锤子和凿子上前。
“叮!当!”
固定发动机的螺栓被砸断。
二柱子和另外两个战士憋红了脸,喊了声“起”,合力将一百多斤的发动机抬出车架。
“好东西啊!”
算盘扑过去,伸手摸着沾了机油和碎肉的散热片,咧嘴直乐。
“带回去,以后咱们自己造坦克!”
张劲松翻了个白眼。
“就这几台摩托车发动机?造个拖拉机都费劲。”
“你管我!”
算盘瞪着他。
“太行兵工厂连根铁钉都缺。有了发动机,改个发电机,车床就能转!懂不懂?”
林烽从崖顶下来,军靴踩得碎石咯吱作响。
“拆了多少?”
算盘举着扳手站直了。
“报告师长!十几台发动机,二十几根传动轴。没砸坏的轮胎也扒下来了!”
“装车。别在这儿耽搁。”
“是!”
伤兵推着牛车过来,合力把发动机抬上去,同车床底座、无缝钢管挤在一起。
算盘又瘸着腿转了两圈,从石头缝里抠出几个火花塞,揣进兜里才肯上车。
林烽挥了挥手。
“走!”
木轮碾过土路,嘎吱嘎吱地响。
几个小时后,天黑了。
平原的黄土地到了尽头,黑压压的山脉挡在前方。
山口吹来的冷风里,有松针和烂泥的气味。
左明吸了口山风,眼眶红了。
“老林,过了前面那道山口,就是咱们太行山的地界。”
林烽停下脚步,望着熟悉的山脊,摸了摸贴胸的口袋。
大憨留下的那包高粱种还在里头,沾过血,他一路没舍得拿出来。
“走。回家。”
队伍踏上崎岖的山道。
“噗通!”
走在前头的老王扔下抬机器的木棍,跪进泥里。
他左臂断了,空袖管被风吹得直晃。
老王用仅剩的右手抓起一把混着松针的黑泥,塞进嘴里。
“老王!”
猴子赶上去拉他。
“别拉我……”
老王推开猴子,泥水和眼泪一道往下淌。
“到家了……咱们到家了……”
他朝黄河的方向喊开了。
“大憨!赵大胆!弟兄们!咱们到家啦——”
喊声在山谷里回荡。
一个接一个的老兵放下拐杖和空枪,跪在山道上。
有人哭着骂了一句。
“狗日的,总算活着回来了。”
黄河边熬了七天七夜,一千九百多个弟兄没能走到这里。
老王跪着没起,嘴里的泥也没吐。
脚下是太行山的土,他想让那些人也尝一口。
算盘坐在牛车上,眼泪滴湿了账本。
他拿袖子胡乱擦脸,扯着嗓子吼。
“都哭什么!机器抢回来了!等孙铁锤造出子弹,咱们就打回去!”
“对!打回去!”
老兵们陆续爬起,抹掉脸上的泥,重新去扶牛车、抬机器。
老王还跪在泥里,右手攥着那把黑泥,肩膀一下下抽动。
算盘拖着伤腿走到他面前,抬脚踢了踢路边的木棍。
“起来,机器还没到家,你跪什么?”
老王抬头看他,眼圈通红。
“我这条命都是捡回来的,少一只胳膊,抬不动了。”
“抬不动就推,推不动就拽。”
算盘指着牛车上的车床底座。
“那玩意儿八百多斤,咱们不是照样从鬼子眼皮底下拖出来了?”
一个年轻伤兵扶着车辕,声音发虚。
“算盘哥,咱们还有几个人能抬?再走五里,怕是有人要倒在半路。”
算盘看了他一眼,没骂人,转身抓住麻绳,往自己肩上套。
“那就换班。伤口裂了,拿布条缠上;腿脚不听使唤,就坐车上抱零件。谁也别把自己当废铁。”
猴子指了指算盘肿起的膝盖。
“你那条腿呢?”
“我的腿值几个钱?”
算盘咧了咧嘴。
“车床值钱。少一根轴,孙铁锤能少掉半条命;少一台发动机,咱们就得多烧几个月木炭。谁要是把机器磕坏了,我先把谁的腿打折,省得他两条腿乱跑。”
老王盯着他看了片刻,撑着地站起来,捡回木棍,重新走到牛车旁。
“俺也去抬。”
“这才像话。”
算盘把麻绳塞进他手里。
“别逞强,跟着我喊。”
“喊什么?”
“喊回家。”
老王咬住牙,握紧了绳子。
“回家!”
牛车重新动了起来。
车轮陷进泥里,十几个人同时发力,木头和泥土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走了十几步,算盘又回头看了一眼倒在路边的空木棍,低声嘟囔。
“等机器开起来,先给老王做个铁胳膊。”
左明擦了擦眼角,走到林烽身边。
“前面再走五里,就是黑风沟。孙铁锤他们该给咱们留饭了。这帮小子看见车床,饭都顾不上吃。”
算盘的肚子叫了一声。
他咽了口唾沫。
“孙铁锤那老扣,平时白面馒头都舍不得吃。今儿带回这么多宝贝,非让他杀两头猪不可!”
林烽听着,脸色松了些。
“加快速度。”
众人推着牛车,扛起机器,沿山道赶往黑风沟。
山风越刮越大,天也黑透了。
转过一处山坳,黑风沟就在前面。
“不对劲。”
张劲松停步,手按住腰间的短棍。
林烽也停下脚步。
平日走到这里,隔着山坡就能听见修械所打铁,发电机也该嗡嗡地响。
今晚什么都没有。
风里传来几声尖厉的呜咽。
“呜——呜——”
林烽认得。
那是防空警报还没停净。
“呛!”
南部十四式出了枪套。
林烽推弹上膛,喝令全军戒备。
算盘从牛车上翻下来,抬头望向黑风沟。
那边没有灯,也没有炊烟。
黑烟冲得老高,风送来木头和皮肉烧焦的味道。
“我的兵工厂……”
算盘攥着账本,两手抖个不停。
林烽握着枪,看了许久,没有往前走。
左明牙关打战,挤出一句。
“鬼子扫荡了黑风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