塌了半边的反斜面坑道里,风雪顺着缺口灌进来。
老炮光着膀子,怀里抱着一发黄澄澄的75毫米高爆榴弹。
他抬手指向坑道外那道高高的山脊,吐出带血的唾沫。
“团长,重炮一响,鬼子步兵不敢待在表面阵地。他们会躲到山脚那片洼地里,等炮火停下,再往上冲。老子要把这十三发炮弹,全砸进洼地!”
算盘拖着伤腿扑过来,一把攥住老炮的手腕。
“你疯啦?洼地在山脊背面,中间隔着一百多米高的冻土坡,你连鬼影都看不见,拿什么打?”
他的另一只手护住装算盘珠的口袋,眼珠子瞪得滚圆。
“十三发!全团就这十三发家底,你闭着眼往外扔?”
老炮甩开他的手。
“谁说老子要用眼睛看?”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耳朵。
“用听的。重炮开火,地皮会抖。鬼子几千号人在山脚下挪窝,脚踩冻土,枪托磕着车帮,骡马嘶叫,那点动静瞒不过老子。”
左明拿着半截铅笔,在弹药箱盖上迅速画出几道线。
画到山脊位置,他的脸色变得难看。
“老炮,这不是赌骰子。”
他把弹药箱推到老炮面前。
“直线两千米,中间隔着山脊。炮弹要越过反斜面,得打超高仰角。咱们的是75毫米山炮,不是迫击炮,炮口抬不到那个高度。炮弹飞出去,先撞山腰。”
老炮抬脚踹翻弹药箱,炮弹在泥地上滚了几圈。
“仰角不够,就给炮尾垫石头,把炮管撅上去!”
“那引信呢?”
左明没有退让,指着炮弹头部的引信。
“你要打空爆弹,没有观测气球,也没有炮队镜,凭什么算引信?差零点一秒,炮弹在天上放个响;差零点二秒,直接扎进泥里。十三发炮弹,禁得起你这么糟蹋?”
老炮咬着牙,脸上的横肉绷成一团。
“老子打了一辈子炮,闭着眼也能摸出这炮的脾气!”
他抄起地上的铁撬棍,照着冻土砸了一下。
“引信我来定,诸元我来算。打不中,老子剁下脑袋给你们当夜壶!”
“谁稀罕你的夜壶!”
算盘急得在原地跺脚。
“这十三发是兄弟们的买命钱!等鬼子翻过山脊,咱们平射,一炮能带走几十个。你现在盲射,就是往黄河里扔家底!”
“平射?”
老炮抬手指向山下。
“明早三十六门重炮犁地。咱们这两门破炮敢露头,炮位当场就没。人和炮一起埋土里,拿什么等鬼子翻山?”
坑道里没人再接话。
风从缺口钻进来,刮过炮管,发出呜呜的声响。
林烽靠在沙袋旁,从怀里摸出半根皱巴巴的香烟,叼在嘴里。
他没点,视线落到老炮那双手上。
左臂上的燎泡已经破了,黄水和黑灰凝在伤口边。
手指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火药渣。
林烽拔出腰间那截将官刀,插进面前的冻土。
“炮尾垫多高?”
左明愣了一下。
“团长,你真让他干?”
“我问炮尾垫多高。”
林烽没有回头,仍看着老炮。
老炮胸口起伏了几下,抬手在半空比画。
“半尺。垫半尺高的青石板,炮口就能越过山脊。”
“算盘,去搬石头。找平整的青石板。”
算盘张了张嘴,最后把话咽了回去。
他拖着伤腿往坑道深处走。
“把破棉被、烂军装全收过来。”
林烽叫住他。
“拿绳子吊到悬崖底下,蘸满黄河水。”
算盘回头,眉毛拧成了一团。
“蘸水?这天气,拉上来不就冻成硬坨子了?”
“要的就是硬坨子。”
林烽抓起一把冻土,在掌心搓碎。
“炮管和驻退机,全给我裹严实,一圈压一圈。”
老炮听到这里,眼睛亮了。
“吸后坐力?”
他抬手拍了下大腿。
“这两门炮本来就快散架,打超高仰角,炮架扛不住。冻硬的棉被能减震,还能压住炮声!”
“炮声混进鬼子的重炮里,测不出咱们的位置。”
林烽甩掉手上的泥。
左明看着两门破炮,又看向老炮。
“团长,你把全团的命押在他的耳朵上了。”
“我信他。”
林烽走到老炮面前。
“风偏怎么定?坑道里的风,和山脊上的风不是一回事。”
老炮一把扯下左臂上的破布条。
风雪灌进翻卷的伤口,他眉头也没皱一下。
“老子用皮肉测。”
夜深以后,半山腰的残兵全动了起来。
算盘带着伤兵去扒阵亡战士身上的破棉袄,后勤剩下的几床烂被子也被找了出来。
绳子拴住被子,顺着六十米悬崖放下去。
黄河水冷得刺骨。
棉被浸透后被拖上来,表面结了一层白霜。
工兵排仅剩的两名战士,把冻得滴水的棉被一层层缠在炮管和驻退机上。
风一刮,水汽很快结成硬壳,两门山炮变成两坨裹着冰甲的铁疙瘩。
老炮光着膀子站在坑道外沿。
零下十几度的风里,他的皮肤冻得发紫。
老炮闭着眼,任雪粒打在身上,耳朵朝着山脊方向竖起。
“西北风,风口紧。”
他自言自语。
“山脊上有乱流。炮弹抬到最高处,会被风往下压一尺。”
算盘把两块青石板拖了过来,垫在炮轮后方。
老炮趴到地上,推着石板一点点挪位置。
“再往里两寸。对,就这儿。”
他撑起身子,抹掉眉毛上的霜。
“装定引信!”
装填手抱着炮弹走来。
老炮从口袋里取出一把小扳手,卡住弹头上的引信刻度环。
他没有低头细看,只用指腹摸着刻度,一点一点拧动。
“咔。”
金属卡扣轻轻合上。
“第一发,延时十二秒。”
他接过第二发炮弹。
“第二发,十二秒半。”
左明站在旁边,额头渗出冷汗。
“十二秒,炮弹飞不到洼地。”
“鬼子听见重炮,就会往前压。”
老炮把第二发递给装填手,顺手接过第三发。
“他们不会缩在原地挨冻。十二秒,炮弹落下时,正好赶上他们往冲锋线挪。”
一发,两发,三发。
十三发炮弹,全被老炮装定完毕。
林烽靠在坑道壁上,手里端着一支没有子弹的三八大盖。
他抬腕看了眼手表。
离天亮还有半个小时。
“全团进防炮洞。”
林烽收起手表。
“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露头。”
一千一百多名残兵互相搀扶,钻进深达五米的防炮坑道。
有人把破布塞进嘴里,有人抱住脑袋,伤员靠着坑壁坐下,手边都放着武器。
算盘挤到林烽旁边,身子抖得筛糠一样。
“团长,鬼子真有三十六门重炮?”
“只会多,不会少。”
林烽闭上眼。
天边泛起灰白,风雪停了。
凤凰岭安静得反常,连山脚下的水声也听不见。
老炮站在两门裹满冰甲的山炮中间,双手攥住击发绳。
他伏在冻土上,脸贴着地面,耳朵捕捉着远处传来的声响。
“来了。”
老炮睁开眼。
地平线上,成片的橘红火光冒了出来。
三十六门重炮同时开火,炮口的火焰连成一片,清晨的灰暗被照得忽明忽暗。
轰鸣从远处压来,越过山谷,撞上凤凰岭。
“重炮!防冲击!”
左明在坑道里喊破了嗓子。
林烽睁开眼,按住头顶落下的碎土,朝山脚方向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