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九五式坦克的残骸还在燃烧,黑烟升上半山腰,遮住了大半山坡。
阵地静得吓人。
没有枪声,也没有冲锋哨。
雪花落在烧焦的尸体上,发出细细的“嘶嘶”声。
算盘拖着残腿在战壕里挪,手里攥着一把红木算盘珠子。
路过一个满脸是血的战士,他便往左边口袋里扔一颗。
走到指挥所外,算盘停下脚。
左口袋已经鼓了起来,右口袋还是空的。
“团长。”
算盘的嗓子像破风箱,“点清了。”
林烽靠着沙袋,手里拿着半截带血的将官刀。
“说。”
“还能喘气的,一千一百七十三个。”
算盘吸了吸鼻子,“全挂着彩。轻伤的还在扛,重伤的兄弟自己留了手雷,没算进去。”
三千人的太行独立团,打到现在,连一半都没剩下。
林烽没接话。
他低头看了看手背,刀伤翻开的皮肉已经结成黑痂。
“子弹呢?”
“全团凑不出五百发。”
算盘咬着牙,“手雷一颗不剩。那十三发炮弹,是咱们最后的家底。”
“石头呢?”
“挖了。”
算盘指了指后头,“工兵排剩下的两个兄弟,把防炮洞里的冻土敲碎,堆了半人高。小鬼子再冲上来,拿石头也能砸死几个。”
后方传来急促的脚步。
左明顺着绳索爬上悬崖,军装撕开了一道口子,脸憋得通红,胸口起伏不止。
“团长!”
他冲进指挥所,脚下一滑,差点栽倒。
林烽伸手扶了他一把。
“好消息!”
左明眼睛亮得吓人,“黄河水势缓下来了!上游昨夜结了冰凌,水流被挡住一截,风陵渡的水慢了一半!”
林烽握刀的手收紧。
“老百姓扎的木筏过河快了,长官部留下的几条大船也跑得飞起。”
左明咽了口唾沫,“下面的电报刚送上来。最多再熬过今晚,明天一早,十五万老百姓,连野战医院的人,都能过河!”
算盘愣在原地。
他一屁股坐进泥水里,双手捂住脸,哭声从指缝里挤出来。
“不用七天了……老百姓能活了……”
他哭得喘不上气。
“大憨兄弟,你听见没?咱们没白死!”
阵地上的残兵听见了这句话。
没有人欢呼。
几个断了胳膊的老兵靠在一起,咧开嘴笑,眼泪冲过脸上的血污,落在焦黑的冻土上。
林烽吐了口气,胸口压了六天的石头,总算松开一道缝。
他没有笑。
林烽转头望向山下。
日军阵地太安静了。
两辆坦克被毁,一个大队被打残。
按井上大佐的脾气,早该派督战队逼着步兵冲锋。
可山下连个人影都没晃动。
“不对劲。”
算盘抹掉眼泪,撑着战壕站起来。
“团长,鬼子被打怕了?”
“井上是个输急眼的赌徒。”
林烽握住断刀,“他要认怂,早撤了。左明,通讯班截到电报没有?”
左明脸上的笑收了回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电文纸。
“截到了,还是明码电报。”
他压低声音,“我不懂日语,电台兵只破译出几个关键词。”
林烽接过电文,扫了两眼假名和夹在其中的汉字,眉头压了下来。
“怎么了?”
左明问。
“井上叫外援了。”
林烽把电文揉成一团,砸在沙袋上。
“又是轰炸机?”
算盘问。
“比轰炸机更要命。”
林烽看着山下,“日军第一军直属重炮联队,三十六门一百五十毫米榴弹炮。”
指挥所里没人出声,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一百五十毫米重炮。
那不是昨天的120毫米炮能比的。
炮弹落下来,几十米内连块完整的石头都未必找得到。
“什么时候到?”
左明问。
“明天清晨。”
林烽只说了四个字。
算盘打了个哆嗦。
“明天清晨……老百姓还没过完河!三十六门重炮一响,咱们这半山腰的防炮洞扛不住。山头得让它削掉三米!”
“团长!”
左明急得跺脚,“阵地没了,鬼子步兵就能直接翻过岭!黄河滩上还有几万百姓,他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那就是让鬼子照着人群开炮!”
“撤不了,也守不住。”
左明咬住牙,“团长,咱们连石头都快砸光了。”
林烽没有回答,转身走向后方塌了半边的坑道。
老炮坐在一截断木上,用牙咬住绷带,给左臂重新缠扎。
旁边摆着两门快散架的75毫米山炮。
“老炮。”
“团长。”
老炮撑着木头站起来,疼得咧了咧嘴。
“明早鬼子有三十六门150重炮过来。”
老炮看了看林烽,又看向那两门破炮。
“三十六门?”
他吐了口唾沫,“井上这孙子真看得起咱们。咱们在半山腰,连个反斜面死角都没了。重炮一响,全得埋进土里。”
“你那十三发炮弹,能不能把鬼子的重炮阵地敲掉?”
“敲个屁!”
老炮骂道,“150重炮的射程在十公里开外。老子这两门破山炮,撑死打五六公里,连人家的炮位都够不着!”
林烽没说话。
打不到重炮,就得挨炸。
挨完炸,阵地失守,黄河滩上的百姓也要遭殃。
老炮蹲下去,伸手摸着炮管。
他看着地上那箱黄澄澄的炮弹,眼珠转了几圈。
“团长。”
他抬起头,脸上多了股疯劲。
“说。”
“咱们打不到重炮,可打得到鬼子步兵。”
老炮指向山下。
“这还用你说?”
左明跟过来,急得直跺脚,“重炮一响,鬼子步兵肯定在集结地等着。炮火一停,他们就往上冲。”
“那咱们就在重炮开火的时候,把炮弹砸进他们的集结地!”
“你疯了!”
左明瞪大眼睛,“重炮一响,地都在抖,咱们连头都抬不起来!鬼子集结地又在山脚反斜面,隔着一道山脊,根本看不见。没观测气球,没瞄准镜,你怎么打?”
“盲射。”
老炮吐出两个字。
“盲射?”
“对。”
老炮站起身,一脚踏在弹药箱上,“老子打了一辈子炮,凤凰岭的坡度、山脊的高低,全记在脑子里。炮口抬到最高,算准抛物线,炮弹就能越过山脊,落到他们头顶。”
左明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打空爆弹?瞎猫碰死耗子?”
“不是碰。”
老炮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听。重炮一响,鬼子步兵就会动。人一动,脚步、喊声、骡马声,全不一样。老子能听出他们在哪边集结。”
“听出来以后呢?”
林烽问。
“重炮落下前,把炮弹送出去。”
老炮咬着牙,“炮弹越过山脊,在他们头顶开花。破片往下一撒,一个中队就没了。”
林烽看着老炮满是血丝的眼睛。
“有几成把握?”
老炮伸出三根手指。
“三成。”
“干了。”
林烽转头看向左明。
“传令。把全团剩下的破棉被、破衣服都找出来,拿到悬崖边蘸满黄河水,裹住两门炮。”
左明愣住了。
“团长,这是干什么?”
“吸后坐力,也压住炮声。”
林烽拔出断刀,插进冻土,“老炮开炮,不能让鬼子听出炮位。十三发炮弹打完,井上的步兵得先死一层。”
老炮笑了。
他走到弹药箱旁,抱起一发高爆弹,用袖子把弹头擦了擦。
“团长,你瞧好。明早老子给小鬼子放个大炮仗!”
山下的风雪又大了。
日军重炮联队抵达,还剩不到十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