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丘陵的冷风顺着山沟倒灌进来。
周明远看着满地伤兵和瑟瑟发抖的家眷,眉头拧成了死结。
几百号人,带着七大箱图纸,想在日军眼皮子底下穿过上千里敌占区去太行山,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林烽把手里的半截烟头按在泥地里踩灭。
“不一起走。”
林烽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化整为零。”
他转头看向左明。
“老左,你带十个机灵的老兵,换上老百姓的衣服。”
林烽语速极快,“把家眷、老专家和轻伤员分编成五个小队。脸上抹锅底灰,衣服撕烂,混在往北逃难的难民潮里。白天睡觉,晚上赶路。”
左明点头记下。
林烽转身踢了算盘一脚:“去,从缴获的现大洋里,给老左他们每个小队拨五百块。路上买路、买命用。”
算盘一听要分钱,脸皮直抽抽,双手死死捂着腰间的褡裢:“营长,五百块?这也太多了!这兵荒马乱的,财露白要命啊!”
“少废话,图纸和专家要是少一根头发,我扒了你的皮!”
林烽瞪起眼睛。
算盘缩了缩脖子,不情不愿地掏出大洋,一枚枚数给左明。
周明远指着那七个沉甸甸的图纸箱:“林营长,那这图纸……”
“图纸跟着我。”
林烽指着不远处那两辆修好的九四式装甲车和十五辆边三轮摩托,“赵铁军,挑一百个会开车的精锐。换上鬼子的军装。咱们大摇大摆地走公路。”
赵铁军愣住了:“营长,咱们就这么开过去?万一碰上鬼子大部队盘查咋办?”
林烽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个印着“绝密”的牛皮文件袋,在手里掂了掂。
“有这玩意儿,加上这两辆铁皮王八,在江南这片地界,没人敢拦咱们。”
半小时后。
林烽换上了一身笔挺的日军少佐军服,脚蹬高筒马靴。
他把那把缴获的南部十四式手枪插进枪套,大步走向第一辆装甲车。
大憨穿着一套明显小了一号的日军军曹服,浑身肌肉把衣服撑得紧绷绷的。
他憋屈地扭动着脖子:“营长,这小鬼子的衣服太勒裆了,俺连气都喘不匀。”
“闭嘴,上了车别说话。”
林烽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出发!”
“轰隆隆!”
两辆九四式装甲车喷出黑烟,履带碾压着碎石路面,驶出山沟。
十五辆满载绝命营精锐的边三轮摩托车紧随其后。
车队挂着膏药旗,拉着刺耳的警笛,沿着公路向北狂飙。
沿途遇到的难民纷纷惊恐地躲进路边水沟。
三个小时后,车队抵达长江南岸的一处重要渡口外围。
公路正中央设着木制拒马。
两座沙袋堆成的环形工事里,架着两挺歪把子机枪。
十几个伪军和五名日军士兵正在盘查过往行人。
“营长,前面有关卡。”
驾驶员赵铁柱踩下刹车。
林烽看着前方飘扬的膏药旗,眼神冷硬:“别减速,直接开过去。按喇叭!”
“滴——!”
装甲车刺耳的喇叭声在公路上炸响。
哨卡里的伪军吓了一跳,连忙举起枪。
一名伪军连长硬着头皮走到路中间,挥舞着手里的红蓝旗子示意停车。
“吱——”
装甲车在距离伪军连长不到半米的地方猛然刹停。
履带卷起的泥水溅了伪军连长一身。
林烽推开车门,一脚踩在泥地上。
他理了理少佐肩章,大步走到伪军连长面前。
“八嘎!”
“啪!”
林烽没有任何废话,反手一个响亮的耳光,重重抽在伪军连长脸上。
这一巴掌势大力沉。
伪军连长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后槽牙混着血水吐在地上。
“瞎了你的狗眼!”
林烽用一口极其纯正的东京腔日语怒吼,“大日本皇军的战车你也敢拦?”
后方的摩托车上,一百名全副武装的绝命营战士同时拉动枪栓。
“咔嚓!”
密集的子弹上膛声在哨卡前回荡。
杀气瞬间锁定了掩体里的所有人。
伪军连长捂着脸,吓得双腿直打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掩体里的一名日军曹长见状,连忙跑出来。
他看清了林烽肩章上的少佐军衔,又看了看后面那两辆货真价实的九四式装甲车,立刻立正敬礼。
“少佐阁下!第十六师团守备小队正在执行盘查任务。请出示证件!”
曹长语气恭敬,但依然坚持原则。
林烽冷笑一声。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缴获的军官证,直接砸在曹长胸口。
曹长手忙脚乱地接住。
打开一看:华中派遣军司令部特高课,松下平原少佐。
林烽紧接着把那个印着“绝密”的牛皮文件袋掏出来,故意在曹长眼前晃了晃,只露出火漆封口和那两个红字。
“特高课执行最高机密任务。”
林烽死死盯着曹长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耽误了前线战机,我让你全小队切腹谢罪。滚开!”
曹长的视线死死盯在那两个“绝密”上。
额头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特高课的人,加上司令部的绝密文件,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拦。
“哈依!”
曹长猛地低头,转身对着伪军怒吼,“搬开拒马!放行!”
几个伪军七手八脚地把木制拒马抬开。
林烽冷哼一声,转身跨上装甲车。
“轰隆隆!”
车队再次启动,排着整齐的队列,大摇大摆地穿过哨卡,驶上渡船。
一百多人,七大箱核心图纸,不费一枪一弹,直接穿过了日军在长江南岸最严密的一道封锁线。
渡江之后,车队进入江北地界。
天色渐暗。
林烽下令车队驶离主干道,拐进一条荒凉的土路,准备寻找隐蔽点过夜。
车队刚转过一个山坳,林烽突然抬起手。
“停车!”
装甲车猛然停下。
林烽推开车门,掏出南部十四式手枪,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道路两侧茂密的灌木丛。
大憨端着轻机枪从炮塔里探出半个身子,枪口对准右侧山坡。
“出来吧。”
林烽用字正腔圆的中文喊道,“别藏了,你们那几杆破土铳,连我的装甲板都打不穿。”
灌木丛里一片死寂。
林烽抬起枪口,对着天空。
“砰!”
枪声惊起一片飞鸟。
“别开枪!别开枪!中国人!”
右侧山坡的枯草丛里,悉悉索索地站起来十几个人。
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穿着破旧的灰布军装,手里端着一把膛线都磨平了的汉阳造。
他身后的十几个人更是衣衫褴褛,手里拿着红缨枪、大砍刀,甚至还有两把打野猪的火铳。
汉子死死盯着林烽这身日军少佐军服,又看了看后面那一百多个全副武装的“鬼子”,握枪的手都在抖。
“你们……你们到底是啥人?”
汉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林烽解开军服领口的扣子,露出里面的八路军粗布内衣。
“太行独立支队。”
林烽把南部十四式插回枪套,“你是哪部分的?”
汉子愣了几秒,突然眼圈一红,把手里的汉阳造扔在地上。
“自己人啊!”
汉子快步跑下山坡,激动地搓着手,“我是苏北游击大队第三中队的中队长,我叫李铁!我们大队前天被鬼子冲散了,我带着这十几个兄弟躲在山里,三天没吃顿饱饭了。”
李铁凑近了,看着那两辆装甲车和战士们手里清一色的日式冲锋枪、歪把子,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乖乖……你们这是把鬼子的军火库给端了吧?”
李铁咽着口水,“这装备,比中央军的德械师还阔气!”
林烽招了招手。
算盘心领神会,从后车厢里搬出两箱牛肉罐头和十条三八大盖,直接扔在李铁脚下。
“拿着。”
林烽语气平静,“吃饱肚子,换上好枪。”
李铁看着地上的罐头和崭新的步枪,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猛地立正,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长官!从今天起,我李铁和这十几个兄弟,这条命就交给你们了!”
林烽摆了摆手:“命自己留着打鬼子。你既然是本地的游击队,应该熟悉地形。我们要去太行山,你来带路。”
李铁一听“太行山”三个字,脸色瞬间变了。
他快步走到林烽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手绘地图,在装甲车的引擎盖上摊开。
李铁粗糙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黑色的粗线。
“长官,去太行山,咱们得一直往北走。”
李铁的声音变得极度凝重,“可是,再往前走五十里,就是津浦铁路。”
林烽看着地图上的那条黑线,眉头微微皱起。
“津浦线是鬼子南北运输的大动脉。”
李铁咬着牙说道,“铁路沿线,每隔两公里就是一个炮楼。铁丝网拉了三层,还有装甲巡道车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巡逻。别说咱们带着这么大的车队,就算是一只苍蝇,也飞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