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雨砸在水面上。
“哗啦!”
水花溅起半米高。
清江南岸没有路。
江水倒灌,几十公里的丘陵低洼地带变成了一片黑色沼泽。
泥水没过膝盖,水下全是吸人的烂泥和腐烂的植物。
六百多人的队伍在沼泽中艰难跋涉。
十挺沉重的马克沁重机枪和上百挺轻机枪,全部用油布裹死,死死绑在五十辆大车上。
如果没有这些大车,光是这批重火力的重量,就能把全营压死在这片烂泥里。
“扑通!”
一名新兵一头栽进泥水里,浑身剧烈抽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左明冲过去,一把将人捞起,伸手探了探新兵的额头。
滚烫!
“营长!失温!打摆子了!”
左明大喊。
周围的新兵停下脚步,绝望的情绪在雨夜中蔓延。
孙成拖着卷刃的川军大刀,走在队伍末尾。
过桥时的白刃战,让他身边的三十四个四川娃娃,又倒下了一大半。
现在跟在他身后的,只剩下十二个带伤的残兵。
他见过这种沼泽。
在四川,这种天气进水网,不用鬼子开枪,冻病就能收走一半人的命。
大憨躺在简易担架上,两根树干绑着几件破军服。
他的右肩血肉模糊,呼吸越来越弱。
李一刀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脸色煞白,死死护着怀里的医疗箱。
“营长!大憨不行了!”
李一刀嘶吼,“脉搏快没了!必须马上清创缝合!”
林烽停下脚步,扫视四周。
视线所及,没有一块干地,全是黑水。
“算盘!”
林烽大喝。
“到!”
算盘抱着账本连滚带爬冲过来。
“把五十辆大车推过来!首尾相连!围成一圈!”
林烽下达指令。
算盘立刻转身指挥。
没有骡马,全靠人力。
士兵们喊着号子,在齐腰深的水里推动大车。
木制大车的车厢高出水面半米,五十辆车迅速拼成一个环形高台。
“黄桥镇买的防水油布!全拿出来!”
林烽拔出军刺,直接割断捆绑物资的麻绳。
几十张巨大的黑色防水油布被扯开。
林烽跳上大车:“用步枪当支柱!把油布撑起来!”
士兵们迅速行动,几十支三八大盖倒插在车厢缝隙里。
油布覆盖上去,麻绳死死绑住车轴。
不到十分钟,一个悬空在黑水沼泽上方、占地近百平米的巨大避雨棚搭建完毕。
“把大憨抬上去!”
林烽下令。
担架被抬进油布棚内。
里面没有雨水,木板虽然潮湿,但勉强算是一块平地。
“李一刀,做手术。”
林烽脱下身上的日军胶皮雨衣,垫在大憨身下。
李一刀打开医疗箱,他的手抖得拿不住缝合针:“太暗了!看不清血管!”
林烽转头:“手电筒!”
几把缴获的日军防水手电筒被打开。
林烽亲自拿着两把手电筒,光柱死死打在大憨的伤口上。
“缝。”
林烽声音冷硬。
李一刀咬破嘴唇,强迫自己冷静,捏起缝合针,扎入皮肉。
帐篷外,冰雨还在下,气温降至零度。
越来越多的士兵开始发抖,嘴唇发紫。
孙成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支打穿了清江天险的铁军,要折在老天爷手里了。
“生火!”
林烽的声音从帐篷里传出。
“营长!木头全湿透了!点不着!”
老炮喊道。
“用鬼子的废枪托!砸碎空弹药箱!倒煤油!”
林烽怒吼,“把缴获的日军大铁锅翻过来,扣在车板上!锅底垫上一层厚泥巴!在铁锅上生火!绝不能把下面的弹药引燃!”
算盘手脚极快,立刻指挥人布置防火隔离层。
几十个空木箱被砸碎,算盘拎着两桶缴获的煤油,直接浇在铁锅上的碎木头上。
火柴划亮。
“轰!”
十几堆篝火在倒扣的铁锅上熊熊燃起。
火光瞬间驱散了周围的黑暗,厚重的铁锅和湿泥巴也彻底隔绝了引燃下方军火的风险。
“算盘!生姜全拿出来!切碎扔进铁锅!煮沸!”
林烽继续下令。
十几口正放的日军行军锅架在火上。
几百斤生姜被大刀剁成碎块,扔进翻滚的江水里。
辛辣的味道在沼泽上方弥漫开来。
“排队!每人一碗姜汤!必须喝完!”
算盘敲着铁锅大喊。
士兵们端着钢盔,排队打姜汤。
滚烫的姜汤灌进胃里,刺骨的寒意被强行驱散,发抖的新兵脸色渐渐恢复了血色。
“左明!”
林烽喊道。
“在!”
“奎宁发下去。有打摆子症状的,一人两片。其他人一人一片预防。”
左明打开防水袋,大批奎宁药片倒在防水布上。
孙成端着一碗姜汤,看着手里白色的药片,彻底愣住了。
他转头看向算盘:“算长官。你们……你们怎么连这玩意都有?”
算盘得意地扬起下巴:“我们营长在黄桥镇花光了所有大洋,买空了镇上的油布、生姜和奎宁。当时我还心疼钱,现在看来,营长那是神仙算盘,早料到有这一天了!”
孙成咽下姜汤,转头看着那个透出灯光的油布帐篷,打心底里感到一种敬畏。
这个林烽,不仅打仗像个疯子,连老天爷的账都算得明明白白。
有这种长官,这支队伍想死都难。
帐篷内。
“剪刀。”
李一刀满头大汗。
林烽递过剪刀。
“咔嚓。”
缝线剪断。
“缝合完毕。血止住了。”
李一刀哆嗦着从随身医疗箱的防震夹层里,掏出最后一支缴获的德国产高纯度磺胺针剂。
他用针管抽尽药液,狠狠扎进大憨的完好肌肉里。
推完药,李一刀瘫倒在木板上大口喘气。
大憨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
林烽关掉手电筒,走出帐篷。
外面的篝火还在燃烧,六百多名士兵披着防水油布,喝着姜汤,靠在大车上安静休息。
没有人因为寒冷和疾病倒下。
左明走过来低声汇报:“营长,全都安置好了。新兵的体温也稳住了。”
林烽点点头,示意他去休息。
随后,林烽独自走到一辆大车最阴暗的角落坐下。
他背对着所有人,咬着牙,缓缓卷起了自己的左腿裤管。
此前在面粉厂地下室,他曾亲手剜去了大腿上的腐肉。
如今在冰冷肮脏的沼泽水里泡了整整一夜,那处深可见骨的贯穿伤早已发炎溃烂,原本结痂的伤口再次崩裂,脓血顺着小腿直往下流。
林烽额头上全是冷汗,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他从口袋里掏出仅剩的一点止血消炎药粉,面无表情地直接倒在烂肉上,剧烈的刺痛让他全身肌肉猛地一抽。
随后,他用干净的绷带将腿死死勒紧。
不远处,刚准备过来送姜汤的川军连长孙成,恰好看到了这一幕。
孙成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看着林烽那条血肉模糊的腿,又想起刚才林烽在风雨中指挥若定、把救命的雨棚和磺胺全让给部下的模样,眼眶瞬间热了。
“怪不得……怪不得绝命营的弟兄愿意跟着他去死……”孙成在心里喃喃自语,默默退了回去,握紧了手里的川军大刀。
时间流逝。
五个小时后,黎明。
雨停了,灰白色的晨雾在沼泽上方弥漫。
林烽站起身,拉下裤管,语气听不出丝毫异样:“全体集合。准备出发。”
队伍重新整编。
大憨被绑在担架上,四个最强壮的士兵抬起担架。
孙成和仅存的十二名川军残兵,主动接过了推最重那辆弹药车的任务。
大军在泥水中继续跋涉。
两个小时后,前方的水越来越浅,烂泥变成了坚硬的冻土,芦苇荡到了尽头。
林烽走在最前面,拨开最后一片高耸的芦苇。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的脚步瞬间停滞。
前方五公里外,两座陡峭的山峰拔地而起。
在两山之间的狭窄峡谷处,横亘着一座巨大的钢筋混凝土要塞。
要塞的墙体高达十米,墙面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射击孔。
四门75毫米野战炮的炮管,从要塞顶部的炮台伸出,直指峡谷入口。
一面膏药旗在要塞上空随风飘扬。
这是日军在南京外围构筑的核心防线——牛头山要塞。
要塞后方,隐约可见南京城的残破轮廓。
算盘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发抖:“营长……这……这怎么打?正面全是重炮,咱们的迫击炮连个白印都炸不出来!”
林烽没有理会算盘,他举起望远镜,冷冷地看向要塞。
镜头放大。
只见要塞十米高的混凝土墙头外侧,竟然用铁丝倒挂着十几具中国百姓和国军溃兵的尸体!
那些尸体被风雪冻成了僵硬的冰雕,而城墙上的几个日军士兵,正哈哈大笑着用刺刀将一名刚刚抓到的中国青壮年,活生生推下十米高的高墙!
“畜生!!”
旁边的赵铁军和老炮也看见了,瞬间双眼血红,握紧了手里的枪。
林烽的眼神瞬间冷到了极点。
他没有像原计划那样直接下令正面强攻。
凭借前世特种兵的顶级战术素养,他非常清楚,凭他们现在的轻武器去冲撞这座混凝土要塞,纯粹是让弟兄们送死。
林烽缓缓移动望远镜,目光越过要塞正面那些冰冷的炮管,死死锁定在了要塞右侧、那座直插云霄、结满暗冰的垂直绝壁上。
正常人眼里,那是飞鸟难渡的死路。
但在林烽眼里,那却是要塞最致命的软肋!
林烽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嗜血而疯狂的冷笑。
他拔出大腿侧的黑色军刺,在冻土上重重一扎。
“正面确实打不通。”
林烽声音沙哑,透着浓烈的杀意,“那咱们,就从阎王爷的头顶上绕过去,给这帮畜生来个天降神兵!”
就在众人还在疑惑怎么“绕过去”的刹那——
“哒!哒!哒!”
要塞侧后方的密林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清脆的步枪射击声!
那是三八大盖特有的枪声!
而且正朝着绝命营潜伏的方向快速逼近!
林烽眼神一凛,像一头瞬间绷紧神经的猎豹,低喝道:“全体隐蔽!有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