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里弥漫着浓烈的防锈黄油味和陈年石灰的气息。
算盘的颤音在空旷的混凝土隔间里回荡,他死死抱着那挺崭新的捷克式轻机枪,破裂的镜片后,眼珠子瞪得通红。
“连长,咱这是……把金陵那位的老底给掏了吗?”
林烽拔出插在木箱上的刺刀,甩掉刀刃上的木屑,随手将一把中正式步枪扔给算盘。
“别管谁的老底。现在,它是绝命连的。”
林烽看了一眼手腕上缴获的日军机械表,“原地休整半小时。所有人,擦枪,压子弹,吃热食。”
命令下达,紧绷了一整夜的绝命连残兵们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大憨迫不及待地脱下那件沾满泥水的日军大衣,从地下室角落的面粉袋上撕下一大块干净的粗棉布。
他一屁股坐在弹药箱上,把捷克式轻机枪平放在大腿上,开始一点点擦拭枪身上厚厚的黄油。
他的动作极其轻柔,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好枪……真是好枪。”
大憨粗糙的手指拂过枪管上的散热螺纹。
他熟练地卸下弹匣,拉动枪机。
“咔嚓。”
清脆、干净的金属闭锁声。
没有任何生涩与阻滞。
这是只有原厂精密机床才能切削出的完美公差。
王长顺靠在墙角,手里端着一把中正式步枪。
他把枪托抵在肩窝,眯着右眼,准星对准了地下室的通风口。
“这胡桃木的枪托,这深蓝色的烤蓝……”王长顺放下枪,用衣袖使劲擦了擦枪栓,“老子在四行仓库打了三天三夜,手里的汉阳造膛线都磨平了,子弹打出去都是飘的。有了这玩意儿,一百五十米内,老子指哪打哪。”
陈锋带着那十几个新入列的残兵站在一旁,看着满地的德械,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们是教导总队的,名义上也是德械师。
但即便是他们,也只有精锐连队才能配齐原厂的中正式,多数人用的还是仿制货。
而眼前的这些,连枪管上的出厂封蜡都没刮干净。
“算盘!发弹药!”
林烽靠在门框上,沉声下令。
算盘立刻来了精神。
他把本子往腰里一塞,抓起一把铁锤,直接砸开了三个沉甸甸的弹药箱。
“哐当!”
木板碎裂。
厚厚的防潮油纸被掀开。
黄澄澄的7.92毫米尖头全威力步枪弹,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桥夹上,在手电筒的光柱下泛着冰冷致命的光泽。
“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算盘扯着嗓子喊,腰板挺得笔直,“步枪手,每人发一百二十发!四个满装帆布弹匣袋,全给老子塞满!机枪手,每人配四个备用弹匣,副射手背弹药箱!”
以前算盘发子弹,都是论“颗”发。
谁敢多拿一发,他能跟人拼命。
但现在,他直接抓起一把把桥夹,往士兵们的怀里塞。
“拿!都给老子拿满了!今天咱们绝命连不过穷日子了!”
算盘一边发,一边心疼得嘴角抽搐,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暴富感。
旁边还有四箱德式m24长柄手榴弹。
木制的手柄,铁质的弹体,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比日军的香瓜手雷威力大得多。
小泥鳅从排污渠里爬出来后,一直冻得发抖。
他换上了一身干爽的日军棉衣,胸前挂着一把对他来说有些过长的中正式步枪,腰带上插了整整四颗m24手榴弹。
大憨走过去,拍了拍小泥鳅的头盔:“重不重?”
“不重!”
小泥鳅咧开嘴,露出白牙,“憨哥,俺现在觉得,俺一个人能打十个鬼子!”
地下室的另一头。
老憋手脚麻利地找来了两个废弃的煤油桶,从角落里翻出半桶未开封的煤油,点起了一个简易的火炉。
他把日军的钢盔洗干净,倒满清水架在火上。
火苗舔舐着钢盔底部,水很快沸腾起来。
林烽走到火炉旁,在一只空弹药箱上坐下。
他将mp18冲锋枪放在手边,伸手解开了左腿上的绑腿。
裤管卷起。
周围的空气瞬间安静了一下。
林烽的左腿大腿外侧,有一个触目惊心的贯穿伤。
子弹打穿了肌肉,虽然没有伤到骨头,但经过苏州河的浸泡和下水道的跋涉,伤口已经严重感染。
边缘的皮肉翻卷着,呈现出死灰色的败血征兆,中间不断渗出黄绿色的脓液。
“连长……你这腿……”王长顺倒吸了一口冷气,快步走过来,“这得赶紧找军医啊,弄不好得截肢!”
林烽没有接话。
他从腰间拔出那把缴获的日军刺刀,在衣襟上擦了擦。
“大憨,过来。”
林烽声音平稳。
大憨放下机枪,走到林烽面前。
“按住我的左腿。不管发生什么,别让我动。”
林烽把一块干净的粗布塞进嘴里,死死咬住。
大憨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林烽要干什么。
他眼眶一红,双膝跪地,两只蒲扇般的大手死死按住了林烽的膝盖和脚踝。
林烽将刺刀的刀刃探入煤油炉的火苗中。
火舌舔舐着钢铁。
几秒钟后,刀尖被烧得暗红。
林烽深吸一口气,眼神在这一刻冷得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
他手腕一翻,烧红的刀尖直接扎进了自己大腿的伤口中。
“呲——”
一股极其刺鼻的焦肉味瞬间在地下室里弥漫开来。
烧红的刀刃切开腐肉,高温瞬间封闭了破裂的毛细血管。
林烽的手极稳,刀锋沿着化脓的边缘快速游走,将那些发黑的死肉一块块剜了出来。
黑血混合着脓液流下,滴在混凝土大地上。
林烽额头上的冷汗如同黄豆般滚落,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死死咬着嘴里的粗布,牙齿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但从头到尾,他没有发出一声闷哼。
陈锋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是个军官,见过无数硬汉。
但像林烽这样,对自己下手比对敌人还狠,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他这辈子第一次见。
“这他妈的……还是人吗?”
陈锋喃喃自语,对这个年轻连长的敬畏,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腐肉清理干净。
新鲜的红血涌了出来。
林烽吐出嘴里的粗布,大口喘息着。
他拿过算盘之前缴获的那瓶盘磺胺粉末,毫不吝啬地倒在伤口上,随后用干净的绷带死死扎紧。
“行了。”
林烽拍了拍大憨的肩膀。
大憨松开手,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长官,水开了。”
老憋端着一顶烧开水的钢盔,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林烽拿过水壶,灌满热水,喝了一大口。
滚烫的热水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体内的寒气。
“罐头打开。”
林烽下令。
算盘立刻带着几个人,用刺刀撬开了缴获的十几盒日军牛肉罐头。
大块的牛肉混合着牛油被倒进烧开水的钢盔里。
老憋又从麻袋里抓了几把高筋面粉,直接撒进锅里搅和。
不到十分钟,一锅热气腾腾、混合着浓烈肉香的面疙瘩汤熬好了。
“吃饭!”
绝命连的士兵们端着自己的饭盒、钢盔,甚至破碗,排队打饭。
每个人分到了一大勺浓稠的面糊和两块实打实的牛肉。
地下室里响起了整齐的呼噜声。
这是他们从四行仓库撤退以来,吃上的第一顿热饭。
没有人在乎面糊烫嘴,也没有人在乎牛肉嚼不嚼得烂。
大憨一口气干了三大碗,连锅底的牛油都用手指刮干净舔了。
小泥鳅捧着饭盒,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进碗里。
他舍不得吃那块最大的牛肉,悄悄夹起来,放进了大憨的碗里。
“憨哥,你吃。”
大憨瞪起眼睛,一筷子又把肉夹回小泥鳅碗里:“吃!多吃长力气!连长说了,以后咱们天天吃肉!”
林烽靠在弹药箱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他看着眼前这群换上了崭新德械、吃饱了肚子的士兵,眼中的冷硬稍微柔和了半分。
这就是乱世里的兵。
给他们一口热饭,一把好枪,他们就能把命交给你。
“连长。”
陈锋端着碗走过来,在林烽面前立正,“教导总队二营三连排长陈锋,带十四名弟兄,正式向绝命连报到。以后,我们的命就是你的。”
林烽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绝命连不要命。只要鬼子的命。”
林烽喝完最后一口汤,将空碗放在地上,“吃饱了,就准备干活。”
就在这时。
“嘎吱——嘎吱——”
一阵极其沉闷、令人牙酸的机械摩擦声,突然从头顶的地面传来。
地下室的天花板开始剧烈震颤。
大块的防潮石灰混合着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砸在刚刚擦亮的德械步枪上。
正在喝汤的算盘手一抖,滚烫的面糊洒在了手背上,但他仿佛没有痛觉一般,猛地抬起头。
震动越来越大。
这不是炮弹落地的震动,这是极其沉重的钢铁履带碾压过废墟砖石的声音。
“轰!”
一声巨响,面粉厂一楼的承重柱似乎被什么庞然大物直接撞断,大量的碎砖和钢筋砸在地下室的铁门上,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紧接着,头顶传来了密集的军靴声,以及极其清晰的日语口令。
“装甲大队停止前进!步兵第一小队,搜索这栋建筑!地下室入口在这里,把门炸开!”
地下室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老憋手里的铁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完了……第三师团的装甲部队!他们发现我们了!”
林烽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旁边的mp18冲锋枪,拉动枪机。
“全体都有。”
林烽的声音在灰尘弥漫的地下室里炸响,透着极致的冷酷。
“子弹上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