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短,火苗不大,把母女俩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桌上摆着一碟桂花糕,油纸包得仔细,还剩小半碟。李氏捏了一块,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着,眼睛却往梦琴身上瞟。
“对了,吴嫂子她们今儿来送头花了。”李氏说,“说是这批货做得细,比前几批费工夫。吴嫂子还问我,能不能再添点工钱。”
梦琴端着茶盏,没吭声。
李氏见她不应,又补了一句:“上回你给我的那些钱,也快发完了。”
梦琴放下茶盏,伸手从碟子里拿了块桂花糕,小口咬着。桂花糕是县城买的,甜得发腻,她最近吃惯了杨府下人送出来的点心,倒觉得这糕有些粗糙。
“娘,你跟她们说,这批做完就不用再做了。”
李氏急了:“咋不做了?后屋还堆着碎布头呢,当初可是你拿回来的,现在说不做就不做,多可惜。”
她嘴上说可惜,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笔账——这两个月发工钱,她每回都偷偷扣下几十文,加上卖头花时截留的,攒下来也有一两银子了。家里紧,田明仁那点束修连买米都勉强,她手上没点私房,夜里都睡不踏实。
“娘有没有算过,”梦琴打断她,语气有些不耐,“头花寄卖抽两成,工钱又涨了两文,县城还出了新样式,咱们那批货压了一半没卖出去,这生意早就不划算了。”
李氏脸上一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梦琴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斜了她一眼:“娘要是心疼那些碎布头,留着自个儿做鞋垫子呗。反正我是不会再投钱了。”
李氏被噎住,讪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嘟囔道:“不做就不做呗,那几个贱丫头估计也撑不了多久。前阵子看着热闹,我看也就是瞎折腾。”
梦琴没接话,只垂着眼,嘴角扯了一下。
当初她张罗头花,本就是看梦画她们做得红火,心里盘算着碎布头不值钱,工钱压一压,往县城一铺,怎么也能挣个几两银子。到时候既赚了钱,又把那几个丫头压得抬不起头,一举两得。
谁知道做起来全不是那么回事,里外里还倒贴了几百文。钱没挣着,气倒受了一肚子。
她端起茶盏,把剩下的半口冷茶一饮而尽。头花这条路算是栽了,可她心里清楚,自己真正指望的从来不是这个。等进了杨府,还怕收拾不了那几个丫头?往后日子长着呢。
李氏见她不应声,搁下茶盏,往梦琴那边凑了凑,脸上堆起笑:“琴儿,娘跟你说个事儿。”
“头花那点事,不做就不做了。”她语气放软了些,“可你跟杨公子的事,得上心。”
梦琴放下茶盏,看着她:“我哪时不上心了?”
“娘不是那个意思。”李氏赶紧摆手,又压低声音:“娘瞧杨公子最近对你挺上心的,你可别松劲。趁着他这股热乎劲儿,把婚期定下来,这才是正经。”
梦琴没接话,只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鬓边。
那支银簪子就插在那儿,是杨公子休沐那天,她过去找他时送的。那天他见了她,眉眼都软了,从怀里掏出这支簪子,亲手给她戴上,说。后来还帮她叫的车。
她心里有数——杨公子对她,确实比从前热络多了。
“娘放心,”她抬眼,语气淡淡的,“我自然有数。下次见面,我探探他的口风。”
李氏一听,脸上那点笑立刻堆满了,连连点头:“哎,好好好,娘就知道你心里有数。你放心,家里这边娘给你盯着,你只管把杨公子那边稳住。”
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对了,下回你去杨家,带点什么去?娘这儿还有点……”
“不用。”梦琴打断她,“杨公子那边不缺这些。您别瞎张罗,反倒让人看轻了。”
李氏讪讪笑了笑:“哎,娘不懂,娘不懂,你看着办。”
梦琴没再说什么,站起来理了理衣裳:“娘,我先回屋了。”
李氏抬头看她:“这就回屋?还没吃晚饭呢,再坐会儿,你爹马上就回来了。”
“不吃了。”梦琴把手里那半块桂花糕搁回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李氏赶紧道:“哎,那我让刘婆子给你留碗汤……”
“不用。”梦琴掀帘子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头花那事您跟吴嫂子说清楚,别让她们再送来了。”
李氏应下:“哎,好,好,你早点歇着。”
堂屋里只剩李氏一个人。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她坐了一会儿,把那半碟桂花糕用油纸重新包好,搁进柜子里。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院门响了。
李氏听见脚步声抬头,见田明仁脸色铁青,脚步都有些发飘,心里咯噔一下,忙放下灯盏迎上去:咋了这是?谁惹你了?
田明仁没吭声,把袖子一甩,径直走到桌边坐下,端起凉茶灌了一大口,手都有些抖。
李氏心里一沉,不敢多问,赶紧去灶房热了饭端出来,又切了一碟咸菜摆在他面前。等田明仁扒了两口饭,她才又试探着开口:到底咋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田明仁把筷子往碗上一搁,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道:书院……怕是待不住了。
李氏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脸色一下白了: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