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院长摆了摆手，手掌在半空中压了一下，像在按掉一个还没说完的句子。
“老孙，我这把年纪了，不会去算计年轻人怎么过日子。我的出发点很简单——”
“学校好不容易请来这么一个有实打实产业背景的教授，秦风传媒的老板，游乐园的投资人，网剧的出品人，三家头部主播的签约公司。”
“这样的人愿意来我们学校站讲台，你知道意味着什么？”
孙主任没回答。
“意味着我们的学生在课堂上听到的每一个案例，都是他亲手做过的。意味着传媒学院的毕业生有机会进入省城最头部的传媒公司实习。意味着学校的产学研结合不再是一句空话。”
周院长端起茶杯又放下来，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我不是要把他拴死。我是希望他能长久留下来。一个老师对学校有感情，往往不是因为学校给了他多高的薪水——比钱，我们比不过秦风传媒。能让他留下来的，是人。是学校里有人让他牵挂。”
孙主任沉默了几秒，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所以你觉得小温——”
“如果他和温妤可之间真能发生点什么，那他对学校的感情就不一样了。退一步说，就算什么都没发生，温妤可也是个靠谱的助教，能把课程辅助工作做得滴水不漏。怎么都不亏。”
周院长端起茶杯，发现茶还是凉的，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续了热水，端着杯子走回来坐下。
“小温这姑娘，做事认真，人品端正。就算秦教授身边已经有那么多人了，多认识一个优秀的姑娘，对他来说也不是坏事。”
孙主任坐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又敲了两下，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院长，你这是给人挖坑呢。”
周院长又笑了一声，这次笑声比刚才稍大了一点，带着点老年人被戳穿心思时特有的那种坦荡。
他把老花镜重新架回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弯了弯：
“我这是给学校留人才。那些部门想挖秦教授，咱们能拿什么来比？”
“比工资？省城大学一年的特聘教授津贴，还不如秦风传媒旗下一个主播一个月的流水。”
“比资源？秦风手里的资源比我们多。”
“比平台？他自己就是最大的平台。”
他把搪瓷杯端起来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是这里的人情——这里有人让他想留下来，他就不会轻易走。”
孙主任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尺，在瓷砖地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他走到门口，手握在门把手上，回头看着周院长说了一句：
“院长，你这心思用在招生上，我们学校的录取线怕是能再涨二十分。”
周院长没抬头，目光落在面前那份红头文件上，手里的笔在纸面上划过一道很轻的线。
晚上6点。
食堂三楼的灯光偏暖黄色，照在塑料餐桌椅上让整个空间显得比实际温度高了几度。
小炒窗口的油烟机嗡嗡响，铁锅翻勺的声音隔几个档口都能听见。
于巧巧点的酸菜鱼先上来了。
白瓷盆装得冒尖，酸菜和干辣椒浮在汤面上，热气直往人脸上扑。
她拿筷子夹了一片鱼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偏头想了想：
“比外面的馆子差一点，鱼片裹粉太厚。但学校食堂做到这个水平，能接受。”
“比你当年读的那个职院食堂呢？”沈玲端着两碗米饭走过来，一碗放在秦甜面前，一碗自己留着。
“那没法比。我们学校食堂的鱼是冻的，解冻之后肉都散了。这个起码是活的。”于巧巧又夹了一筷子，这次捞的是酸菜，“酸菜比鱼好。你们尝尝。”
秦甜扒着碗里的饭，筷子动得比平时慢。
她的目光隔一会儿就往窗外飘。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穿白色t恤的学生从跑道这头跑到那头，在暮色里像一个小点来回移动。
她看一会儿低头扒两口饭，再看一会儿。
沈玲注意到她的目光，拿筷子另一头轻轻戳了她手背一下：“怎么，第一天就想家了？”
“没有。”秦甜把目光收回来，“我就是看看操场。以后早上可以来跑步。”
“你高考前也说每天要跑步。”沈玲嚼着米饭，含糊不清地说，“跑了三天第四天早上我叫你你说‘再睡五分钟’，然后就没了。”
“那是因为复习太累了。”
“大学不累。课程一般不会太满，到时候看看你还有什么借口，到时候，让你哥每天盯着你。”
秦风坐在对面，正在吃一份青椒肉丝盖饭。
听到自己的名字抬头看了一眼沈玲。
沈玲冲他挤了挤眼睛。
秦父吃得不多，筷子在几道菜之间游移，每样夹一点尝了味道就放下。
秦母倒是把一碗米饭吃得干干净净，拿纸巾擦嘴角的时候对食堂给出了评价：
“比我们当年在厂里吃的伙食强了不知道多少倍。我们那时候，白菜炖粉条，粉条都数得过来。”
“妈，你这话每次吃饭都说。”秦甜在旁边小声嘟囔。
“因为是事实嘛。”
吃完饭从食堂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一层。
路灯刚刚亮起来，梧桐树叶子在灯下翻着背面，白天的绿变成了晚上的墨色。
秦母拉着秦甜站在路灯下面，又开始了新一轮叮嘱。
和高考前一模一样的语气，连词都没怎么换：
“按时吃饭，早点睡觉，过两个月天冷了自己加衣服，别嫌麻烦不带外套。”
秦甜站在灯下点了几下头，脚尖在地面上轻轻碾着一片梧桐叶。
沈玲在旁边适时插进来：“阿姨您放心，我盯着她。她少吃一顿饭我立马给您打电话。”
“那你可得说到做到。”秦母拍了拍沈玲的手背。
“保证做到。”
秦母这才上了车。
秦父坐在副驾驶，隔着车窗朝秦甜挥了下手。
车子尾灯在梧桐大道的尽头闪了两下，拐过校门口的石墩不见了。
于巧巧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了一眼天色。
深蓝色，云很少，几颗星星已经开始亮了。
九月底的省城白天还热，太阳一落山风就凉下来，吹在身上刚刚好。
“还早，逛逛吧。回去也没什么事。”
“带你们去操场那边走走，晚上那边挺凉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