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有余从宫里出来,坐上了轿子,回了陈府。
他回到陈府的时候已经是子时。
忙了一整日,又去乾清宫跟皇上说了半天话,他累得直想躺下睡觉。
进了府门,周师爷迎上来问要不要吃夜宵,他连忙摆手说不用,直接回了寝屋。
衣裳没脱利索,往床上一倒,眼皮就沉得上下打架,直接睡了过去。
正迷糊睡着,窗户那边响起了敲窗户的声音。
陈有余翻了个身,以为是风吹的。
又响了一声,比刚才还重了几分。
他困得脑子转不动,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边耳朵。
再然后,他觉得不对劲。
他总觉得屋里多了一份陌生的气息,仿佛有人闯进来了。
他把被子扒下来,眯着眼往床头看。
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照在他床头一个黑乎乎的人影上,把他整个人吓了一个激灵。
他眯着眼看了一眼,脑子瞬间醒了一半,等看清那月白色的衣裳和那张脸,剩下的那一半也醒了。
他从床上弹起来,后背撞在床架上,疼得龇了龇牙:
“楚君沐,你属鬼的?”
楚君沐站在床前,一脸无辜:
“我已经敲窗了,我以为你听到了。”
“敲窗?”陈有余压着嗓子,怕把外头的人招进来,“你下次来敲门,别敲窗。”
说完,他又觉得这话不对,“没有下次,以后别半夜偷偷摸我屋里来。再来几回,我非得被你吓出个好歹。”
楚君沐看着他,从善如流的应了一声:
“好。”
陈有余被他这声“好”噎了一下,这人今天怎么又这么好说话。
他扯了扯被压皱的中衣,坐直了些:
“这么晚找我什么事?”
楚君沐没绕弯子:
“京城里传你不是父皇所生、污蔑你娘的那些人,我找到了。那些人现在就关在我翊王府的地牢里,来问你怎么处置?”
陈有余愣坐在床上。
他今日午后才听周师爷说了外头的风声,皇上那边让秦苍去查,他想着怎么也得查个十天半月。
楚君沐不到一天的工夫就把人找着了。
他盯着楚君沐那张脸,忽然想起书中说楚君沐是最后登上皇位的人。
只怕眼线早布满了京城,找几个造谣传谣的,跟翻手掌一样容易。
“你为何要这么帮我?”陈有余问。
楚君沐看着他,答得直接:
“因为你是我皇兄。”
陈有余的后背凉了一下。
这话要是放在旁人耳朵里,那就是兄弟情深,听着暖心窝子。
可他如今是皇子,楚君沐也是皇子。
帝位只有一个,忽然冒出一个跟他抢位子的人,楚君沐就没有一点弄死他的心思?他是不信的。
想到这,陈有余往后靠了靠,把被子往胸口拉了拉:
“楚君沐,你这样,我很害怕。”
楚君沐盯着他,蹙了蹙眉,对他这话有些不解。
在他看来,他是帮陈有余的。为何会让他害怕?
陈有余被他盯得后背更凉了,索性把话挑明:
“我跟你说,就算我是皇子,我已经跟皇上说好了,我不当太子,不当储君。每天上朝批折子,天不亮就得爬起来,我干不来。我就想当个闲散王爷,喝喝茶,溜溜鸟,睡到日上三竿。”
辰时四刻上朝,太早了,他起不来。
楚君沐听完,笑了笑,“皇兄,这可由不得你。”
陈有余皱着眉看他,一脸惊恐:
“你什么意思?”
难道刚才他说的还不够明显吗?
“就是字面意思。”
说完,楚君沐话锋一转,把话头拉回今晚的事上,“那些人,怎么处置?”
陈有余心里还在琢磨刚才他那句话的意思,被他一问,收回了思绪:
“你抓到的人,直接交给秦苍,或者上报给皇上,指不定还能记你一功。”
他是真弄不明白。
既然抓到了人,楚君沐大可以自己处置,或者报上去领功,为何大半夜翻他窗户来问他。
楚君沐说:
“既然你这样说,那我看着处理。”
陈有余摆了摆手,打了个哈欠:
“随你,只要让那些人得了应有的惩处就行。”
在他看来,楚君沐指不定心里头憋着什么坏。
楚君沐点了一下头,应了声“好”,便转身往窗边走。
走了两步,停住脚,没有回头,丢下一句:
“那皇兄,你早点休息。”
窗户轻响了一声,人就没影了。
陈有余坐在床上,盯着那扇合上的窗,好一会儿没动。
楚君沐的行为越来越让他看不懂了。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翻了个身。
可躺了一会儿,睡不着了。
楚君沐他喵的,到底想要干什么?
帮他找秦合,帮他抓造谣的人,还一口一个皇兄,叫的如此亲热。
这跟书里写的楚君沐,完全不一样。
书中的他心狠手辣,太子和睿王一个都没放过,最后踩着他们的尸体登上了帝位。
他越想越心惊。
楚君沐这声皇兄背后,指不定藏着一把多锋利的夺命刀。
不行,他还想花银子回去呢,可别在这之前嗝屁了。
但他现在完全没有应对之策。
他烦躁地把被子又蹬开了,瞪着帐顶,一直瞪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
第二日上朝,宫门口炸开了锅。
陈有余的轿子还没到,他远远就看见宫门外头围了一堆人。
他把轿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几个穿着粗布衣服的人跪在宫门口,一人手里举着一张纸,举得高高的。
守宫门的士兵围了一圈,没敢动手,因为那几个人虽然跪着,可手里举的是招供书。
秦苍带着几名手下在边上站着,脸色沉得厉害。
陈有余下了轿,走过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何事。
围着的朝臣在那低声议论着,见他来,主动给他让了路。
他走到跟前,看清了那几个人。
只见是两男一女,都是四十来岁的样子,脸上灰扑扑的,衣服皱巴巴的,跪在那里举着纸,嘴里啊啊地叫着,不管如何努力都发不出一个字。
陈有余低头看了一眼他们举的招供书,上头写着自己收了谁的银子、在哪个茶楼说了什么话、传给了谁。
写得清清楚楚,末尾还按了手印。
他又看了一眼那几人的嘴,只见嘴上还糊着干了的血痂,下巴上全是血印子。
这是有人把他们的舌头拔了!
秦苍见陈有余来了,走了过来,朝他拱手道:
“陈大人,这几人今早天没亮就跪在这儿了,臣来的时候他们就这样,招供书举着,嘴里的血还没干透。臣验过了,舌头是昨夜被拔的,下手的人利索,一刀切根,没让他们失血死。”
周围朝臣们听到这话,总算明白了怎么一回事,议论声更大了。
有人往后退了两步,有人拿袖子掩了鼻子。
顾慎之站在人群里,脸色铁青,程允修站在最前头,看着那几个人被拔舌的样子,心里直突突。
陈有余看着那几张血糊糊的嘴,后脖颈一阵发凉。
昨晚楚君沐来找他,问怎么处置,他说随你,只要惩处了就行。
楚君沐回去就把人舌头拔了,还让他们举着招供书跪到宫门口来。
这一手,既把造谣的事坐实了,又让朝臣们亲眼看见造谣的下场。
往后谁再想传这些话,张嘴之前都得掂量掂量。
他忽然又想起楚君沐昨晚说的由不得你那句好话,心更凉了。
这货做事,不声不响,下手比谁都黑,比谁都狠。
这手段,他最后不登帝位,谁登帝位。
秦苍把那几张招供书收起来,让人把那几个造谣的人押了下去,等会带上大殿见皇上。
人押下去了,朝臣们也都散开,往宫里走准备去上朝。
走在宫道上,有朝臣抹着额头压低声音说这手段太狠了,旁边有人接了一句“这事是狠了点,但这手段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