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崇高见状,捻着胡须的手停下了,看向方公公,声音低沉:
“方公公,沈家主确实有些心急了,还望方公公见谅。”
他顿了顿,接着说:
“只是我有一事不明白,总督大人一向来都站在我们这边的,我们好不容易把陈有余的粮路断了,可总督大人却帮着他从别的州府运粮过来。现在又让我们不要卡材料,这不是明摆着帮他吗?”
每一任来江南府城上任的知府,一开始都必须被他们拿捏,这可是杨宪成默认的。
不然他们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这么针对陈有余。
如今杨宪成站出来帮陈有余,让他有些不明白总督大人的意思。
方公公放下手中的茶盏,靠在椅背上,忽然笑出了声:
“总督大人不是在帮他们,而是在帮你们。”
四人又是一愣,完全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陆崇高抓着拐杖的手一紧,“帮我们?不知方公公这话是何意?”
这话一出口,不仅陆崇高,其余三人的目光都紧盯着方公公,等着他回答。
方公公目光像钩子一样勾住四人的眼睛,压低声音道:
“陈有余如今在江南府城可算是如日中天,修桥铺路盖学堂,老百姓如今把他当菩萨一样供着。你们要是再卡材料,只会让江南府城的老百姓认为你们不干人事。”
此话一出,四人都觉得方公公说的有些道理,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
沈擎川心里不甘心,“这口气,我们实在是咽不下去,他陈有余在江南府耀武扬威,百姓把他当菩萨一样供着,我们却要夹着尾巴做人?方公公,你说这算什么事情!”
他们四家白给了陈有余这么多材料,还让他们只能吃哑巴亏,不管是里子,还是面子,他们全都没有了。
如今陈有余整日带着江南府城的那些官员,吃喝玩乐,要是再这样下去,这江南府城迟早是陈有余的天下。
而且他们四家的生意,现在已经受到了影响。
陈有余不过上任一个多月,就已经把整个江南府城搞得天翻地覆。
要是再想不出法子对付他,就全乱套了。
“沈家主,莫急。”方公公见时机到了,勾了勾唇角道,“总督大人说了,对付陈有余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不能跟他硬碰硬,需要借力。”
“借力?”沈擎川不明所以,感觉脑子更蒙了,“借谁的力?难道让我们雇人去把他给……”
方公公摆了摆手,打断他,“沈家主不要这么冲动,陈大人好歹是朝廷命官,你要是这么做,要是东窗事发,你们整个沈家都得遭殃。”
沈擎川一听这话,悻悻地闭上嘴巴。
“那不知总督大人的意思是……”陆崇高接话说。
方公公看向他,总算问到了点子上,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四个人能听见:
“总督大人的意思是,你们要借朝廷的力,而不是卡他的材料,断他的粮路。”
朝廷的力?
陆崇高捻了捻胡子,琢磨着这句话的意思。
顾瑞指尖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也在思考方公公说的朝廷的力,到底是什么力。
谢霖的眼皮跳得更加厉害了,朝廷的力量该要怎么借?
沈擎川听着方公公说话,实在难受,每一句话都要揣摩,他读书本就不多,听着都费劲。
最终,他实在没了耐性,对着方公公说:
“方公公,你就直说让我们怎么做吧!”
这一句话能讲明白的事情,非得要分那么多话来说,特别搞他心态。
方公公看着他,而后目光落在陆崇高的身上:
“总督大人的意思是告他滥用府衙库银,为自己买名声。”
雅间里的气氛再次安静了。
沈擎川的脸从疑惑变成了荒谬,从荒谬变成了不可思议,声音都变了调:
“告他滥用府衙库银?方公公,他修桥铺路的银子是他自己掏的!那可是大几百万的工程,府衙哪有这么多银子给他造?我们告他滥用府衙库银,这不是诬告吗?”
陆崇高也跟着皱起了眉头,声音苍老但却很沉稳:
“沈家主说的对,陈有余如今用的银子,全都是他的私产,府衙的账上根本没有这笔支出。我们告他,拿什么告?拿嘴告?”
方公公伸出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不大,但每一下都敲在了在座的每个人的心口上。
他唇角微扬,语速很慢:
“府衙的账,可经不起推敲。”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又放下,接着说:
“江南府衙的账,表面看着平整,实则到处都是窟窿,只要上头有人来查,一查一个准。”
此话一出,四人脸上皆露出了不一样的神色。
陆崇高撑着拐杖站起了身,顾瑞的指尖在桌上敲了敲,谢霖不仅眼皮在跳,就连太阳穴都在跳。
沈擎川的表情更加夸张,从不可思议变成了惊恐。
这件事情太大了。
大到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局面。
陆崇高走到窗前,推开了窗,风从外面灌进来,有些凉,让他不禁打了一个哆嗦。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方公公,这是总督大人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他必须要问清楚。
要是上头真的来查江南府城的账,那这些年他们做的事,也经不起细查。
到时候只怕会鱼死网破,他们也落不到好。
“自然是总督大人的意思。”方公公回答,“江南府衙的账是时候一次性平了。”
陆崇高站在窗边沉默了好一会儿,而后转过头,看向方公公,声音有些沙哑:
“方公公,你能实话告诉我,总督大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总觉得这件事情不是对付陈有余这么简单,倒像是还有别的目的。
告陈有余滥用府衙库银,要是细查,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陆老,这个可不是你该问的。”方公公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陆老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情,这事要是办成了,江南府还是你们的,要是办不成,江南府是谁的,那就不一定了。”
言罢,他又说一句话:“咱家知道这件事情不好办,但总督大人说了,布政使和巡按使那边他会打招呼,这个你们不要担心。总督大人只是想要除掉一个不听话的,至于听话的,他自然是要留着的。”
方公公的言外之意已经很直白了。
不听话都得死,听话的话还有机会活。
方公公见自己的话已经传到,便借还有事走了。
至于他们几人同不同意,那是他们的事情。
方公公一走,顾瑞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其他三人,忽然开口了:
“这件事情,我觉得还需从长计议。这府衙的账要是真的细查,我们一个都逃不掉,陈有余要是倒下了,下一个就是我们。”
虽说杨宪成给了他们承诺,但他却觉得不应该把命交到对方手中。
“那我们告还是不告?”沈擎川的声音都有些发飘。
陆崇高看向窗外,声音沉重:
“不告,杨宪成第一个不会放过我们,告了,陈有余倒台,我们或许还有一丝活路。告不告,不是我们能选的。”
方才方公公已经把话说得很明显,要么陈有余死,要么一起死,他们没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