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进入到了五三年。
三家村。
“沈老实?沈老实在不在,有你家的信!”
田埂上,一个穿着绿色衣服的男子,骑着自行车,大声喊着。
田里,人人都在忙碌。
几岁大的孩子,也撅着小屁股嘿咻嘿咻的帮忙拔草。
听到喊声,弯腰忙碌的人们纷纷抬起头,循着声音看了过去。
“好像是邮递员!这是来咱们村儿送信的?”
“他叫的是谁?沈老实?”
“二伯!沈二伯,邮递员叫你呢!应该是有你家的信!”
靠近田埂的人,听得更清楚些,他们议论着,并大声帮忙喊人。
“老三媳妇,那边喊你公爹呢!说是有信,哎,你说,是不是你家老三写信回来了?”
有个四十多岁的大娘,爱聊天、爱凑热闹。
稍有什么风吹草动,她都会急吼吼的掺和。
听到动静,细细的辨认了一番,便对着身侧的一个小媳妇说道。
老三媳妇张翠芝,今年二十一,有些稀疏发黄的头发,梳成了一个圆髻。
她闷头干活,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鼻尖、脖子滚落。
听到大娘喊她,这才慢慢直起腰,抬起头,“俺家三哥?”
“是啊!算算时间,你家老三也该回来了!人家隔壁村的几个当兵的,都回来了呢。”
大娘笑着说道。
胜利了,仗打完了,这些跑出去打仗的男人们,可不就该回家了?
当然,也有没回来的。
要么是出息了,在外面当了官,或是留在了城里。
要么就是牺牲了!
哎呀,不对,如果牺牲的话,人不回来,也会有阵亡通知、抚恤金——
等等,大娘爱凑热闹,脑子也活泛。
瞬间联想到阵亡通知就是邮递员送回来的。
那、那田埂上的那个邮递员,不会、不会就是来给沈家送、送……
大娘想到这些,都有些不忍心。
她确实嘴碎,可心不坏。
沈家还跟自家是同村,乡里乡亲的,人家又是出去打白狗子的,可不能晦气的想着人家出事儿。
万一是好事儿呢。
那边,绰号老实的沈父,已经从田里走了出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泥,接过了那封信。
“沈二伯,是大刚寄来的吗?”
“信里都说了啥?”
“隔壁村有人当了官,大刚哥当兵也好几年了,是不是也当官了?”
有好奇的乡亲凑了过来,围着沈老实不停的问着。
“是我家大刚寄来的!应该没啥事儿,你们先去忙吧,地里的活儿可耽误不得!”
沈老实也好奇,但他知道,信这种东西可不能让人随便看。
万一他家大刚说了啥要紧的事儿呢!
回家!回家让读了书的老四,或是大孙子给读读。
沈老实拿好信,摆摆手挥退了好奇的乡亲们,抬脚就往家里走。
张翠芝看到公爹匆忙的身影,动了动脚步,也想回家。
但,想到泼辣、刻薄的婆婆,她又顿住了。
今天上午的农活还没干完,忽然回家,婆婆肯定会臭骂一顿。
做人童养媳,就是这么的卑微。
即便她已经跟三哥圆房,还给他生了个儿子,在沈家,也是最没有地位的人。
婆婆随意打骂,嫂子们也看不起。
“……没什么,再忍忍!等三哥回来就好了!”
男人回来了,她就有了主心骨,就不会再被人欺负。
张翠芝在心底这般劝慰自己,重新弯下腰,继续干活儿。
……
“啥?你三哥当了副营长?这是啥官儿?一个月能赚多少钱?”
沈母热切的看着读信的小儿子,问出一连串的问题。
沈家老四读了中学,是他们三家村少有的文化人。
如今他在县里的酱油厂工作,不仅有文化,还有见识。
“副营长是干部,相当于咱们县里的科长。”
沈老四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他也没想到,自家那个在家看着平平无奇的三哥,出去几年,竟有如此出息。
不过,文化人如沈老四,也有知识盲区:“三哥的工资吗,这个不好说,部队上跟地方上不一样,不过最少也有五十块钱吧。”
他作为文化人,又成为光荣的工人,每个月的工资也才27块钱。
而这,已经是他们家最高的收入,而他亦是他们几个村儿最有出息的人。
沈老四想:三哥就是个不识几个字的大头兵,就算凭运气提了干,也不会比自己强太多。
工资嘛,最高五十!
“五十?天哪,这么多?”
沈母先是高兴,旋即就有些生气:“好啊!好个老三,自己赚这么多,却只给家里寄了几十块钱!”
就知道这个儿子跟自己不贴心,不像其他三个儿子。
沈老实却瞪了老妻一眼:“你个老娘们,胡说什么?老三是出去打仗的,战场上搏命,人活着就好,部队也是走到哪儿打到哪儿,哪里还能总惦记钱?”
副营长啊!
正科级的干部!
不管是继续在部队,还是转业回家,都能给他们老沈家光宗耀祖。
自家老婆子,却只盯着那点儿钱!
糊涂!
眼皮子浅!
他必须提醒这娘们儿,少说混账话,如果被老三知道了,一家骨肉也会变生分。
“……我,我这也不是心疼钱吗。家里这么多口人,天天睁开眼就要吃饭,上学、盖房、娶媳妇,哪样不要钱?”
沈母被老伴儿的眼神吓住了,抿了抿嘴,不敢再说三儿子的不是。
但她到底嫁入沈家几十年,儿子生了四个,她可是功臣。
就算心里怕丈夫,也还是梗着脖子辩解。
沈老实倒也没有再说什么,家里确实缺钱。
再者,他只是敲打妻子,妻子再没脑子,也给他们老沈家生了儿子,还有老三这么一个有出息的。
沈老实对妻子多了几分看重,不会像年轻时那般,张嘴就骂、抬手就打。
见老伴儿没再瞪自己,沈母愈发觉得有了底气。
她又喜滋滋的开始讨论三儿子的事儿:“孩子他爹,老三当了官,以后是不是就留在部队了?”
“那、那翠芝和虎子怎么办?也要跟着老三去部队吗?”
张翠芝从地里回来,刚走进院子里,就听到公婆、小叔在堂屋说话。
她清晰的听到婆婆用有些嫌弃的语气说道:“张翠芝一个童养媳,根本就配不上咱们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