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跋涉大半日,时至申时,蓟县雄浑厚重的城墙终于遥遥浮现于视野尽头。
楚昀传令全军,于城外开阔平地就地驻营。张诏领骑兵布于营外四周,层层设岗,严密巡防;冉闵统筹步军各司其职,卸车马、立帐蓬、掘灶井、取活水。全军有条不紊,忙碌半刻,一座规制整齐、肃然有序的临时营盘已然成型。
军中琐事尽数交付冉闵打理,楚昀仅携张诏二人,策马入城,前往郡府觐见上官。
广阳郡郡府坐落于蓟县城北,府门肃穆,两排持戟甲士分立左右,威仪整肃。张诏上前递出郡府征召公文,值守军吏核验无误,即刻入内通报,片刻后快步出府行礼,请二人入堂觐见。
后堂正案之前,端坐一名四十余岁的壮汉。此人方脸阔颌,短须整齐,身披半旧寒铁鳞甲,正低头翻阅边关军情文书。闻声抬首,先审视楚昀,再扫过一旁立侍的张诏,神色沉稳审慎。
“你便是楚昀?昔日楚司马之子?”
“正是晚辈。”楚昀躬身拱手,礼数周全,进退有度。
郡尉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二人落座,随即细询这支私募乡勇的来历、人数、建制与操练情形。楚昀从容应答,条理清晰,不卑不亢。
二人言谈之间,廊外脚步声沉稳笃重,一名身着郡府官服的中年男子阔步入堂,身后随从列队随行。
郡尉见状立刻起身肃立:“府君。”
来人正是广阳郡太守刘卫。
而太守身侧,另有一人气度渊沉、威仪凛然。郡尉连忙再行大礼:“见过郭使君。”
幽州刺史,郭勋亲临此地。
楚昀见状,当即起身依礼参拜。
刘卫抬手虚扶,目光徐徐打量眼前少年,沉声开口:“你便是楚昀,故楚司马遗孤?”
“回府君,正是。”楚昀从容应答。
“令尊为国殉身,忠烈可嘉,本官早有耳闻。”刘卫神色稍缓,语气添了几分赞许,“你丁忧三载,守孝期满,便散尽祖产、自筹粮草募勇从军,此等忠义赤诚,实属难得。”
一旁郭勋适时开口,声线沉厚威严:“我方才途经城外校场,特意观览过你的部曲。闻你变卖家财,自筹器械粮草,麾下一百八十余众,刀矛齐备、阵列规整,更有战马数十匹。队伍虽属私募、建制尚简,却行伍有度、营列章法分明,足见你深谙治军之道。”
刘卫转头看向郭勋,笑问:“使君观此子之才,如何评定?”
郭勋目光落回楚昀身上,见其身姿挺拔、神色静定,双目清亮而暗藏锐气,心中已有定评,缓缓道:“刘府君,此子年少英武,将门根骨,心怀忠义,治军有度,堪当大用。授其军侯一职,合情合理,绝不为过。”
刘卫欣然纳言,即刻定下调令。
“依本官与使君之见,”郭勋顺势铺排军务,“可令楚昀率部北赴渔阳,编入张校尉麾下。如今北境边患频发、战事吃紧,正是朝廷用人之际,不可埋没忠义壮士。”
刘卫当即对身旁都尉沉声传令:“楚昀麾下骑兵单薄,即刻从郡营遴选精骑十五名、配齐战马甲具,增补其骑队,凑足五十骑足额之数。
再择军中二十名久经战阵的老卒,充任伍长、什长,编入其步军,辅佐训导新兵、规整军纪。
军械甲胄尽数补齐:拨付皮甲三十领、环首刀二十柄、长矛盾三十副、硬弓十张,箭矢足额多备。粮草既为其自备,便不再另行调拨。”
都尉躬身领命,逐条记下军令,即刻备办物资。
刘卫取过征召文书,提笔亲书“军侯”二字,落盖太守官印,随后将公文递与楚昀。
“楚昀,自今日起,你便是大汉正统在编武官。此去渔阳,勤勉履职,谨守本心,莫辱令尊忠烈之名。”
楚昀双手郑重接下官文,肃然抱拳:“属下谨记教诲,不敢有负。”
刘卫再度叮嘱:“今夜就地驻营城外,明日清晨即刻拔营北上,无需再来辞行,径直前往渔阳,赴张校尉麾下报到即可。”
“属下遵命。”
楚昀旋即转向郭勋,郑重拱手致谢:“多谢使君提携成全。”
郭勋微微颔首,不多言语。
二人辞别郡府,缓步出堂。
此时日暮西沉,暮色四合,整座蓟县渐被沉沉夜色笼罩。张诏前往官署申领增补的骑兵、老卒与军械物资,楚昀独自一人策马折返城外大营。
冉闵早已将全营打理得井然有序,见楚昀归来,立刻快步迎上,神色带着期盼。
“少主,郡府之事如何?”
楚昀将手中官文递出。冉闵目光落于“军侯”二字之上,瞬间眉眼舒展,喜色难掩:“军侯!少主,如今我等,已是堂堂大汉正规军旅!”
楚昀望着营中初燃的点点篝火,神色沉静,缓缓开口:“自今日起,你我众人,皆是大汉戍边之卒。明日清晨拔营,全军开赴渔阳。”
当夜,郡府增补的十五名精骑、二十名百战老卒尽数入营,大批甲胄、刀盾、硬弓、箭矢物资悉数交割到位。
张诏连夜整编队伍,将新增骑兵并入骑队建制,老卒分入步军各伍各什,层层管束、逐队训导。崭新军械连夜分发至每一名士卒手中,全队面貌焕然一新。
翌日天方破晓,营中号角嘹亮响起,全军正式拔营启程。
五十铁骑列阵前驱,张诏一马当先,气势凛然。步军大队整齐居中,楚昀勒马立于步军前列,身姿挺拔。冉闵穿梭阵中,往来督整队列、镇压军心。辎重车马尾随队尾,粮草、营帐、器械、箭矢储备充盈齐备。
春风拂过北方苍茫原野,遍野青苗初盛,生机微露。
北向官道绵延无尽,渔阳边关尚在远方,静静等候着这支崭新的汉家队伍,踏路奔赴北境。
长路漫漫,官道顺着地势一路向北延展,两侧原野开阔,却难掩乱世里的萧索之气。队伍行出蓟县地界约莫两个时辰,沿途所见村落愈发破败,不少屋舍墙垣倾颓,院落里荒草丛生,显然已是久无人居。偶尔遇见尚在劳作的乡民,皆是面黄肌瘦,衣衫打满补丁,望见浩荡行伍路过,纷纷缩到路旁,低头不敢仰视,眉宇间尽是惶恐不安。
楚昀勒住马缰,放缓前行速度,目光扫过沿途景象,心底暗暗叹息。幽州北临塞外,常年受鲜卑、乌桓部族袭扰,战火频仍,再加上赋税徭役繁重,百姓流离失所已是常态。如今自己手握军权戍守边疆,护佑一方安稳,已然不只是年少时的一腔热血,更是肩上实实在在的重担。
冉闵察觉到楚昀心绪,催马走到近旁,低声说道:“一路行来,十村九空,边地百姓过得实在艰难。待到了渔阳,我等戍守疆土,定要全力御敌,护境内百姓少受兵戈之苦。”
“说得不错。”楚昀微微点头,“我辈从军,本就是为守土安民。只是如今边情复杂,前路凶险,你我还需多加谨慎。”
前方的张诏也留意到后方动静,抬手示意骑队放缓行进节奏。他常年游走四方,见惯了乱世流离,神情依旧冷峻,麾下五十名骑兵两两一组,分巡道路左右,目光紧盯远处的林地与土坡,防备着盗匪或是零散敌骑突袭。新增的郡府精骑皆是久历行伍之人,配合默契,与原有乡勇骑兵融为一体,整支骑队进退自如,戒备森严。
步军之中,二十名老卒发挥了极大作用。他们时而停下纠正新兵的行进步伐,时而宣讲边关行军的规矩与避险常识,言语朴实却句句实用。原本略显青涩的新兵,经过一夜整顿与路上提点,步伐愈发沉稳,紧握手中刀矛,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军人的坚毅。
日头渐渐升至中天,气温慢慢回暖。楚昀传令全军就地歇脚休整,令士卒散开就地取水、进食干粮。冉闵立刻安排人手布下外围警戒,划分区域,有序休整,杜绝喧哗散乱。张诏则带着数名骑兵,驱马前往前方数里之地探查路况,确认有无异样。
短暂歇息半个时辰后,号角再度响起,众人重新整队出发。
队伍一路向北,沿途接连经过数处驿站。往日商旅往来不绝的驿道,如今行人寥寥,唯有往来传递军情的驿卒策马飞驰,神色匆匆。每到一处驿站,驿卒都会上前问询身份,核验文书,听闻楚昀一行是赶赴渔阳戍边的队伍,皆是投来敬重的目光。
天色偏晚之时,楚昀眺望前方,见不远处有一座临水驿站,便传令全军当晚在此扎营。此地依河而建,取水便利,驿站围墙尚可作为临时屏障,比起旷野宿营要安全不少。
安营之后,冉闵分派岗哨,划分巡夜班次,将营地防务安排得滴水不漏。张诏清点人马、军械与粮草,确认一路行来物资损耗甚少,人员也无伤病掉队,随即前来向楚昀复命。
帐内烛火摇曳,楚昀铺开简易地图,指尖落在渔阳的方位上。从此处再往北行,不出两日路程,便能抵达目的地。他抬眼看向二人,语气郑重:“明日再有一日行程,便可抵达渔阳城。张校尉久镇边关,治军严厉,麾下皆是百战之士。你二人约束好各部士卒,严守军纪,切莫因言行失当惹人非议。”
张诏、冉闵齐声领命:“我等省得。”
夜色渐深,河畔风声习习,营地之内灯火错落,巡哨士卒往来不息。众人休整一夜,养精蓄锐,只待明日走完最后一程,正式踏入渔阳边关,开启戍守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