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晨雾未散,楚昀便已然起身。
这是父亲在世时,便为他立下的规矩 —— 闻鸡起舞,晨起先演练一趟矛法,再绕城慢跑舒筋活骨,常年不辍。
不多时,张诏与冉闵也相继起身。
庭院之中,三人各自执械操练,自成一番光景。
张诏习刀,沉腰扎马,一刀刀劈砍在院内木桩之上,刀风呼啸,起落之间闷声如擂鼓,沉稳有力。
冉闵练弓,立在五十步开外,拉弦搭矢,箭出如流星,支支尽中靶心,箭术已然炉火纯青。
楚昀独练长矛,端、刺、挑、扫,一招一式根基扎实,进退有度,尽得其父毕生真传。
院中寂然无声,唯有长杆破风的锐响、弓弦震颤的轻鸣,夹杂着沉稳的脚步声与粗重喘息,交织成清晨独有的肃杀气息。
三人各练一个多时辰,周身大汗淋漓,方才收功停歇。
府中仆从适时奉上早食,粟米粥搭配蒸饼,一碟咸菜佐餐,朴素却饱腹。三人围坐桌前,默然进食。
刚放下碗筷,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郡吏服饰的中年男子快步登门,手中捧着一纸官府文书,神色匆忙,喘息未定:
“楚公子!幽州州府急令已至,塞外游牧部族大举南下袭扰边郡,兵锋抵近马城地界。广阳郡全境征召青壮入边御敌,乡野各村限期募勇。太守有令,凡自愿从军者,三日内前往郡府登记报备!”
楚昀接过文书,目光匆匆扫过,随即抬眸看向身侧的张诏与冉闵。
张诏神色沉静,默然伫立,静待少主决断。
冉闵亦放下碗筷,目光灼灼,等候吩咐。
“家中守孝诸事,已然尽数了结。” 楚昀将文书轻轻搁置案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决意北上投军,二位意下如何?”
张诏不假思索,沉声作答:“少主去往何处,我便追随何处。”
冉闵紧随其后,语气坚定:“我也一同前往!”
楚昀缓缓点头:“好,就此定议。”
“既然心意已决,便着手筹备诸事。”
楚昀将二人邀入堂中,三人围坐议事,规划前路。
“其一,变卖田产。” 楚昀沉声开口,“城外一千二百亩良田尽数出手,所得钱财尽数用来招兵买马,给士卒发放安家抚恤。”
张诏颔首应道:“此事交由我来联络。蓟县周遭几世家资雄厚的豪族,定然愿意接手良田。”
“其二,招募乡勇。” 楚昀看向冉闵,“你协助张诏一同打理,妥善登记造册,详问每名来投之人的出身来历。将善骑、善射者单独归类,老弱病残一概不收。”
冉闵郑重应声。
“其三,置办军械。” 楚昀继续安排,“家中留存的旧矛残刀,尚可使用者尽数整理备用。军械不足之处,寻城中铁匠加急打造,以矛头为重,环首刀适量即可,开销皆从卖田所得中支取。”
张诏略一思忖,推算道:“打造六十柄矛头、十二把环首刀,足以暂应急用。”
“其四,储备粮草。” 楚昀缓缓道来,“府中存粮已然清点完毕,共计四百余石,可供百余人两三月口粮。粮草尽数封存装车,连同草料一并随军带走,绝不变卖。”
“粮草大车可还充足?” 冉闵出声询问。
“家中现有车马十余辆,如若不足,便购入耕牛,赶制新车补足运力。” 张诏答道。
楚昀略作沉吟,又补充道:“再缝制一面军旗,题写‘蓟县乡勇’四字,既不逾制僭越,亦不失体面。选用新布精工缝制,旗上字迹务必端正工整。”
“旗帜之事,交由我办理。” 张诏揽下此事。
“骑兵一队,交由你统领。” 楚昀望向张诏,“麾下三十余骑,平日充作斥候,前路探哨、侦查敌情;两军对阵之时,便是破敌锋刃。”
张诏肃然领命。
“步兵由我亲自统领,冉闵为副将,协助我打理军纪、管束士卒。” 楚昀看向冉闵,“随军途中多多观摩历练,潜心学习行军布阵之法。”
冉闵重重点头。
“士卒安家钱,每人一千钱。” 楚昀吩咐道,“此事由你发放,逐一登记在册,切勿有所遗漏。”
张诏一一记下。
“还有甲胄防护。” 楚昀思索周全,“往日征战缴获的数副皮甲,尽数分发各队头领。普通士卒甲胄匮乏,待到编入大军之后,再另行申领补给。”
“军中弓矢存量如何?” 冉闵问道。
“现有良弓十余张,足够调配使用,箭矢多多囤积,以备不时之需。”
商议既定,三人各司其职,分头奔走筹备。
张诏多方联络,终将一千二百亩良田,尽数售予邻县世家豪族。每亩作价三百钱,共计得钱三十六万。
冉闵则专心登记募勇名册。闻讯前来投奔者络绎不绝,既有楚府旧日佃户雇农,感念恩德自愿追随;也有四方流离的流民、身负勇力的亡命之士,纷纷前来投奔。
前后共计登记两百余人,张诏亲自逐一核验,问询籍贯履历、是否熟习骑战刀枪。
幽州本就是边地郡城,此地百姓自幼与塞外边民相伴。此地之人十有七八皆能骑马行路,只是精通骑射者寥寥无几,大多仅能策马赶路、随军冲锋。至于刀枪搏杀之术,寻常百姓常年狩猎自保,又时常和塞外零散寇匪冲突交手,人人皆见过血、有几分狠劲,只是未曾受过正规军旅操练,全无章法可言。
凡老弱体虚、身有顽疾之人,尽数当场遣散,额外多发路费以作安置。几番筛选过后,最终得精壮乡勇一百七十八人。
连同楚昀、张诏、冉闵三人,队伍共计一百八十一众。
楚昀翻阅名册,心中已然有了盘算。这支乡勇底子尚可,唯独欠缺军纪操练与战阵磨合。
随后依照约定,每名士卒发放安家钱一千文,领钱之后当场按印登记。一百七十八名乡勇,总计耗钱十七万八千钱。
变卖良田所得,除去安家开销,尚余十八万两千钱。再叠加楚府旧日积蓄,手头钱粮依旧富足,足可支撑前路所需。
城中铁匠铺炉火三日不息,叮叮当当的锻打之声昼夜不绝。
六十柄崭新矛头、十二把环首刀尽数打造完毕。再加上府中旧存军械、历年战场缴获,总共拼凑长矛七八十支、环首刀三四十柄,良弓十余张,箭矢囤积充足。
数副完整皮甲,尽数分发各队头领。骑兵人手配矛佩刀,步兵骨干亦择优分得军械。又将废旧农具拆下铁刃,加装木杆改造成简易短矛,剩余士卒皆配发削尖硬木长杆,保证人人皆有兵器在手,无一人空手随行。
另外赶制数面木盾,以厚木板为底,外敷陈旧牛皮,虽算不上坚不可摧,却也聊胜于无,可挡寻常兵刃箭矢。
张诏又购入耕牛,赶制新车,凑齐二十余辆辎重大车。四百石粮草、随军草料、营帐炊具、箭矢辎重,尽数装车规整妥当。
那面 “蓟县乡勇” 军旗也已缝制完工,崭新素布为底,墨字端庄遒劲,皆是张诏亲手提笔描摹。
筹备物资的三日之间,楚昀亦未曾有片刻闲暇。
每日午后,他将新晋乡勇召集至城外空地,亲自教习最基础的军旅规矩:立正稍息、左右转向、列队行军、随旗进退。
这些乡勇大多是山野平民,从未受过军纪约束,好在站队行路乃是本能,愚钝之人稍加呵斥便可规整,聪慧之人两遍示范便能领会。
短短三日,一支杂乱的乡勇队伍,已然初具章法,行军列队再不致散乱无序。
“足矣。” 楚昀望着整齐的队伍,缓缓开口,“只需听得懂军令、辨得清方向、跟得上阵列,便已合格。待到编入郡军,自有上官继续操练打磨。”
三日转瞬即逝,诸事尽数筹备妥当。
村口空旷之地,乡勇列队集结。
崭新的军旗迎着初春晨风猎猎舒展,白底黑字,“蓟县乡勇” 四字朴素端正,远远便可遥遥望见。
军旗之下,一百八十一列士卒肃然而立,军容整肃。
骑兵三十余骑列于前阵,张诏一身干净短襦,腰挎环首宝刀,马鞍旁悬挂长矛,身姿巍峨沉稳。一众骑兵紧随其后,人手矛刀齐备,战马虽良莠不齐,将士却个个精神抖擞。
百四十余名步兵位列中军,楚昀身披半旧皮甲,腰悬利刃,手中拄着一杆寒芒长矛,身姿挺拔卓然。冉闵身披皮甲立于他身后半步,长弓负背、短刀佩腰,神色英气勃勃。
其余各队头领皆配甲护身,军中骨干分得精良军械,普通士卒手持木矛铁刃,各司其位。厚重木盾分列辎重车旁,弓矢壶箭妥善安放,待战时随时可取。
二十余辆辎重大车首尾相连,牛马驯服规整,粮草、营帐、炊具、箭矢尽数满载。
楚昀目光缓缓扫过整支队伍,翻身上马。
“启程。”
一声令下,前路开启。
张诏策马率先开路,骑兵队列紧随其后。步兵稳步居中,辎重大车缓缓随行,冉闵穿行队伍之间,时刻留意有无士卒掉队。楚昀坐镇后阵,从容压住队行,稳住全军军心。
车轮滚滚,马蹄得得,队伍沿着宽阔官道,一路向北,奔赴边塞。
初春长风自塞外浩荡吹来,裹挟着冻土消融的清冽气息。路旁垂柳新芽初绽,田间青苗郁郁青青,一派春日生机。
远方边塞烽燧之上,袅袅狼烟刚刚散尽,烽烟渐起、乱世将至,苍茫幽州的万里疆塞,正静静等候着这位少年踏马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