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名的旨意,明日早朝就下。”
这句话嬴政昨夜说给自己听的,但到了第二天卯时,消息已经像长了脚似的跑遍了整座咸阳宫。
起因是少府连夜赶制公主礼服的动静太大了。
三个绣娘被从暖铺里挖出来彻夜赶工,连灯油都比平时多拨了三倍,守夜的内侍来回搬了四趟料子,声响大到隔壁值房的小吏都被吵醒了。
早朝开始之前,文武百官在殿外列队候着的时候,气氛就不太对劲。
站在武将列里的蒙武看了看对面文臣那一堆,发现有七八个老头子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蒙武转头看了看自己儿子蒙恬,十七岁的少年将军笔挺地站在他身后,一脸正气目视前方,看不出什么表情。
蒙武低声嘟囔了一句。
“今天怕是有好戏看。”
蒙恬没吭声,但余光扫了一眼文臣列中间荀信的脸色。
一片铁青。
蒙恬:(ˊ???ˋ)
卯时正,钟声响了。
百官鱼贯入殿,分列两厢站定。
嬴政已经坐在上首了,黑色龙袍在晨光中泛着冷幽幽的光泽,面色如常,看不出昨夜几乎一宿没睡。
他面前的案上整齐地摆着几卷竹简,最上面那一卷用朱红色的绫带系着,显得格外醒目。
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被那卷红绫竹简吸过去了,又齐刷刷地收回来,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嬴政开口了,语气和往常一样,不紧不慢。
“今日朝议,先说正事。关中秋粮入库的折子核了没有?”
少府令出列禀报,巴拉巴拉说了一通数目。
嬴政听着,不时点头,偶尔问两句。
朝堂的氛围暂时维持在正常的水温上。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卷红绫竹简迟早要被打开,就像所有人都知道锅里的水迟早要烧开。
少府令禀完退回列中,接着是廷尉报了两桩判案,再接着是治粟内史说了边郡调粮的事。
一桩一桩议下来,快半个时辰了。
有几个年纪大的老臣已经开始暗暗活动腿脚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天的“正事”要把朝会时间占满的时候,荀信动了。
他从文臣列中间迈出一步,双手高举一卷帛书,声音洪亮得像敲铜钟。
“臣荀信,携太常、宗正、奉常等十二位同僚,有本启奏!”
荀信:(ˊ?皿?ˋ)
大殿里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十二位。
这个数字在群臣耳朵里炸开的效果,比荀信的嗓门还大。
太常管礼制,宗正管宗族,奉常管祭祀,这三个衙门是大秦宗法体系的三根顶梁柱,联合起来上书,分量不是一般的重。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没有停顿,轻轻叩了一下。
“呈上来。”
内侍把帛书传到御案上,嬴政展开看了一遍。
速度不快不慢,看得很仔细。
殿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分辨。
荀信挺着胸膛站在殿中央,脊背绷得笔直,下巴微微扬着,一副“老臣豁出去了”的架势。
嬴政看完之后,把帛书放在案上,抬眼看着荀信。
“说说。”
荀信等的就是这两个字,深吸一口气,开讲了。
“王上容禀。臣等联名进谏,非为忤逆天听,实因宗法国本不可轻动。”
他拱了拱手,声音越说越大。
“其一,此女来历不明,无父无母,无宗无族。嬴氏乃天下共主之姓,入宗谱需查三代血脉,此为祖宗定规,不可废。”
李斯站在文臣列首,面色如常地听着,目光微微低垂。
荀信继续说。
“其二,此女年方三岁,纵有聪慧之才,亦不可因此而开先例。女子参与朝政议论,古无此例,若开此门,日后妇人干政之风难以遏制,王上不可不虑。”
武将列里有几个人悄悄对视了一眼,表情微妙。
王翦老将军站在最前面,老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大拇指在袖口里缓缓搓了两下。
王翦:(ˊ???ˋ)
荀信还在说,越说越慷慨。
“其三,先例一开,后果不可控。今日可认来路不明之女为公主,明日是否可认街边乞儿为公子?宗法若成儿戏,天下何以敬服?”
他这番话说得抑扬顿挫,逻辑严密,收尾的时候还特意加重了语气。
“臣等恳请王上三思,收回认亲之议,以正国体,以安人心!”
说完深深一拜,身后十二个老臣齐齐跟着躬身。
大殿里又静了。
静了足足十息。
嬴政坐在上首,面色从头到尾没有变过一丝一毫。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三下,频率极慢。
所有人的心跟着那三下叩指声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嬴政开口了。
“说完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拂过水面的一阵风。
荀信抬起头,目光坦荡地迎上嬴政的视线。
“臣之肺腑已尽倾。”
嬴政嗯了一声。
“好。”
他把荀信那卷联名帛书不紧不慢地卷起来,放在案面右侧。
然后伸手拿起了下一卷竹简。
那卷竹简讲的是边郡换防的排期。
嬴政低头看了两行,声音平淡。
“边郡换防的事,蒙武说说你的安排。”
蒙武愣了一拍,然后出列禀报。
荀信还站在殿中央。
他的腰弯了一半,维持着行礼的姿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嬴政没有让他退回列中,也没有再看他一眼。
就好像他说的那些话,从来没有在这座大殿里响起过。
荀信的脸从铁青变成了猪肝色。
他身后那十二个老臣也各自窘迫地站着,互相看了几眼,谁都不敢先动。
蒙武在那边禀报完了,嬴政又点了两个人议了些杂务。
荀信在殿中央站了整整一刻钟,从头到尾没有得到第二句回应。
最后还是旁边的太仆实在看不下去了,轻轻扯了一下荀信的袖子,示意他退回列中。
荀信硬邦邦地退了回去,脸上的颜色已经从猪肝色转成了酱紫色。
朝会继续。
嬴政又议了三件事,件件都是鸡毛蒜皮的日常政务,语气始终不紧不慢。
自始至终,那卷被放在案面右侧的联名帛书没有被第二次翻开。
那卷红绫竹简也没有被打开。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
嬴政用沉默给出了最清晰的答案。
联名上书?
知道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
朝会散了。
百官鱼贯退出大殿,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李斯走在最前面,出了殿门之后放慢了半步,等身后的几个属官跟上来。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有一条极浅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身后的属官凑上来低声说了一句。
“大人,荀信今天这哑巴亏吃得可不小。”
李斯没接话,沿着石阶往下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殿门方向。
荀信正从后面出来,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走路的脚步都带着气。
李斯转回头,声音低得只有身边的人听得见。
“磨盘上的蚂蚁,自个儿撞上来的。”
属官咽了口唾沫,不敢再说。
李斯:(ˊ?ˋ?)
他沿着宫道走出去老远,步子依然四平八稳。
但在拐过回廊的时候,他停了一息,微微偏头朝东配殿的方向看了一眼。
东配殿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屋顶的瓦片反射着一层薄薄的金光。
李斯收回目光,嘴巴动了一下。
“嬴氏公主……嬴昭昭。”
他念了一遍这个还不存在的名字,然后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向了少府的方向。
章台殿里,群臣走尽。
嬴政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中,把荀信的联名帛书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把帛书卷好,随手丢进了案旁的废简筐里。
然后他拿起那卷红绫竹简,用指腹摩挲了一下绫带。
嬴政的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不大。
“来人,去东配殿请昭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