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名的旨意,明日早朝就下。”
嬴政说完这句话之后,又批了半个时辰的竹简,才放下朱笔靠回椅背。
殿外的更漏滴了三声,已是子时过半。
内侍站在殿门口打了个盹儿,被自己的呼噜声吓醒,赶紧拿袖子擦了擦嘴角,心虚地往里瞟了一眼。
嬴政没看他。
他正看着案角摆放的一只竹管。
竹管是半个时辰前从雍城快马送来的,密封的封口上盖着赵姬的私印,蜡封尚带着体温,说明送信的人跑了一路没敢停歇。
嬴政的手指在竹管上停了一会儿,最终拧开了盖子,抽出里面卷得紧紧的帛书。
帛书不长,统共四行字,笔迹柔软圆润,但落笔用力不均,有几处墨迹渗透了帛背,说明写信的人手在抖。
嬴政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第一行是问安。“吾儿安否,秋凉添衣,为母挂念。”
嬴政的眉头没有动。
母子之间已经许久没有过这种客套了,自从嫪毐之乱以后,赵姬被幽禁雍城,两个人之间的联系就只剩下每季度一次的例行问安帛书,措辞比外交国书还生硬。
今天这封显然不一样。
第二行才是正题。“闻宫中有一女童聪慧异常,年方三岁而知农事医理,实乃天赐奇才。”
嬴政的手指在帛书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雍城消息倒灵通得很。
第三行写得最长,也最耐人寻味。“吾儿膝下空虚,若有一女承欢,为母之心甚慰。宗法之争不过纸上空谈,王者定论即为天理。政儿既已决意,母当鼎力以助。”
嬴政:(ˊ?ˋ?)
他把帛书放下,手指在玉扳指上转了两圈。
政儿。
赵姬已经很久没有叫过他政儿了。
这两个字从帛书上跳出来的时候,嬴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既不暖也不凉,就那么干巴巴地搁着。
“来人。”
内侍一溜小跑进来,弯腰候着。
“赵统领可在值房?”
“回王上,赵统领刚换了岗,应在偏殿歇着。”
“叫他来。”
片刻后,嬴政的近身侍卫统领赵穆披甲而入,行礼站定。
嬴政把帛书递给他。
赵穆接过看了一遍,抬头看嬴政的表情。
嬴政靠在案后,声音淡得像隔夜的白水。
“雍城那边最近谁来过?”
赵穆想了一下。
“回王上,近半月内,太后身边的老宫人张氏曾托人带了一批秋衣回咸阳浆洗,经手的是内廷司的库房管事。废田出苗的事闹了好几天,张氏在内廷司走了一趟,怕是那时候听见的。”
嬴政嗯了一声。
“她的信你怎么看?”
赵穆是个实在人,不会弯弯绕绕,直接答了。
“太后突然支持认亲,多半是想借此事修补母子关系。她在雍城关了两年多,身边能用的人越来越少,若小娘子真成了公主,太后便多了一条与王上联络的纽带。”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继续说。”
赵穆斟酌了两息。
“但不管太后存了什么心思,她的表态对王上有利。宗室那帮老臣要闹,太后的态度就是最好的挡箭牌。太后尚且不反对,他们有什么资格反对?”
嬴政没答话,把帛书重新卷起来,放回竹管里,搁在案角那个上锁的匣子旁边。
没锁进匣子。
也没扔掉。
赵穆:(ˊ˙?˙ˋ)
这个微妙的举动让赵穆摸不准王上的态度,但他识趣地没再多问,行礼退了出去。
殿里又静了下来。
嬴政站起来,负手走到窗前,推开那半扇已经关了的窗子。
夜风卷着秋露的凉意扑进来,把案上的帛书吹得微微抖了一下。
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东配殿方向。
熄灯了。那个小东西应该睡了。
嬴政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昨天傍晚他去东配殿看昭昭,奶娃正用方氏磨好的墨汁练字。
说是练字,其实就是拿着一管快比她胳膊还长的毛笔在竹简上戳黑点,戳得满手满脸都是墨。
方氏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拿帕子追着她擦,奶娃一边躲一边往竹简上写,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
嬴政走到她身后看了一眼。
两个字,一个“大”,一个“秦”。
大字写得太大,占了半片竹简,秦字又写得太小,挤在角落里缩成一团。
沈知渔还不知道他来了,举着竹简端详了一会儿,自己先嫌弃上了,小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方氏在旁边看见王上来了,忙要行礼。
嬴政伸手制止了她,没出声。
他就站在门槛外面看着。
奶娃把竹简翻了个面,鼓着腮帮子重新写,这回把笔杆攥得跟攥救命稻草似的,一笔一划慢吞吞地往下拖。
方氏凑过去看了一眼,忍不住乐了。
“哎呀,昭昭这个秦字写得像个蜘蛛趴在那儿。”
沈知渔回头瞪了方氏一眼,那表情义正辞严的。
“才不是蜘蛛,是秦。”
方氏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好好好,是秦是秦。”
沈知渔不理她了,把竹简举起来对着光看,左看右看,最后叹了口气,奶音里全是无奈。
“嬷嬷,毛笔好难。”
方氏:(ˊ?ˋ)
“小祖宗,您才三岁半,能拿住笔就已经了不得了,哪有人一上来就写得好的。”
沈知渔不服气,咬着下唇又写了一遍,这回更歪了,大字的一横飞出去半尺长。
她盯着那一横看了三息,然后把笔搁下来,小手往脸上一抹,额头上多了一道漂亮的墨痕。
就在这时候她转头看见了嬴政。
奶娃的大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举起两只黑乎乎的小手掌,冲着嬴政咧嘴笑了,笑得满脸墨汁褶子。
嬴政:(ˊ?ˋ?)
嬴政站在门口,看着那张花狸猫一样的小脸,嘴角慢慢地,极慢极慢地往上弯了一点。
那感觉就像是胸口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撞了一下,不疼,但闷了好一阵。
他走进去,弯腰把奶团子从矮凳上捞了起来。
沈知渔两只手还举着,一高一低的,十根手指头全是墨汁。
“父……王上,昭昭在写字。”
她差点脱口叫父王,在最后一瞬拐了个弯。
嬴政抱着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竹简上那两个抽象的大秦。
“谁教你写这两个字的?”
沈知渔的小手往自己胸口一指,留了个漂亮的墨手印,理直气壮。
“昭昭自己想写的。”
嬴政看着她胸口那个五指墨印,沉默了。
然后他伸手拿起毛笔,把奶团子的小手包在自己的大手掌里,笔尖落在竹简上。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大。
笔锋刚劲利落,力透简背。
沈知渔瞪大眼睛看着那个字从嬴政的手里流出来,嘴巴慢慢张成了一个圆。
嬴政继续写第二个字。
秦。
写完之后把笔搁下,低头看她。
沈知渔盯着竹简上端端正正的两个字看了半天,然后把脑袋往后一仰,靠在嬴政的胸口,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
“王上写得好好看。昭昭写的像虫虫。”
方氏在旁边终于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嬴政没笑,但抱着奶团子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半分。
窗前的秋风灌进来,把那段画面吹散了。
嬴政收回目光,关上窗子。
他在案前重新坐下,拿起朱笔,拉过一卷空白帛书。
笔尖在帛面上方悬了三息,然后落下。
他写了两个字。
“昭昭。”
赐名旨意的第一行,嬴政亲自落笔。
笔锋沉稳,字迹端正,只有他自己知道,落笔之前那三息的犹豫不是在犹豫要不要写,而是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念了三遍。
昭昭。
昭昭。
寡人的女儿,昭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