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记性向来好得很,尤其是记那些不该有出入的东西。”
陈丰不知道宫里头发生了什么,他这几天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
播种后的第六天,他趴在废田的覆草层边上,小心翼翼地掀开一角稻草往里看了一眼。
土面上隐约能看到一丁点绿意。
他不确定,又趴近了两分,鼻尖差点怼到泥里。
确实是绿的。
他把草盖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没敢声张,心里却已经开始打鼓了。
第七天,绿意更明显了。
第八天,覆草的缝隙里钻出了一排排细细的嫩芽,齐刷刷的,像是有人拿尺子量过一样。
第九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陈丰就赶到了废田。
他蹲在田坎上往下看的时候,手开始抖了。
六亩田面上,覆草层被顶起了无数个小鼓包,嫩绿的麦芽从稻草的缝隙里密密麻麻地冒出来,一行一行,一列一列,整齐得让人头皮发麻。
陈丰吞了口唾沫,从田坎上下到地里,蹲下来开始数。
一行。
二十七棵苗。
他又数了第二行。
二十六棵。
第三行,二十八棵。
每行播了三十粒种子。
他反复数了三行,出苗率全在八九成以上。
陈丰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他站起来走到第二亩地,蹲下来又数了三行。
一样。
走到第三亩,第四亩,蹲下去数,站起来走,再蹲下去数。
六亩地走完,他站在田中央,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嘴巴动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九成出苗。
咸阳周边同期播种的冬麦田,出苗率能有六成就算老天爷赏脸。遇上天旱土寒的年头,四五成都是常事。
九成。
六亩废田。荒了三年的死地。
陈丰:( ?°Д°? )
他掉头就跑。四十多岁的老农官,跑起来跟被狼撵了似的。
他没跑向宫里,他跑向城西驿站。
赵虎正在驿站门口啃饼。
陈丰冲过来一把攥住赵虎的胳膊,饼差点甩出去。
“赵侍卫,快,快回宫禀报王上!”
赵虎被他攥得一愣。
“怎么了陈大人?出什么事了?”
陈丰的眼睛红了,声音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颤。
“出苗了!九成!”
赵虎愣了两息,然后饼往嘴里一塞,翻身上马就走。
他跑得太急,进咸阳宫内门的时候差点撞到门柱上,马头一偏,他自己在马背上晃了一个趔趄,差点翻下去。
赵虎:(ˊ˙Д˙ˋ;;;)
门口的守卫吓了一跳。
“赵虎你疯了?!”
赵虎没空搭理他,翻身下马直奔章台殿方向,一路上差点把两个端食案的宫女撞飞。
消息送到章台殿的时候,嬴政正在处理韩国送来的国书。
赵虎单膝跪地,喘得跟拉磨的驴似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王上,废田,出苗了,九成以上!”
嬴政抬起头看着他喘成狗的样子,沉默了一息。
“去接昭昭。”
赵虎翻身就走。
半个时辰后,马车吱呀吱呀停在了废田边上。
方氏先下来,然后把沈知渔抱了下去。
奶娃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布衫子,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手里还攥着半颗没啃完的蜜枣。
她被方氏放到地上,站稳了之后抬头看向田里。
沈知渔的大眼睛一点一点地睁大了。
六亩田面上,嫩绿的麦苗从覆草层里钻出来,密密匝匝,齐齐整整,在晨光里泛着鲜嫩的水绿色。
行间距整齐划一,株距均匀有序,每一行麦苗都像是用直尺画出来的绿色细线。
风从田面上掠过去,麦苗轻轻地晃了晃,露出底下深褐色的肥沃土层。
沈知渔攥着蜜枣的小手慢慢松开了。
她站在田坎上看了很久。
陈丰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见奶娃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然后又耸了一下。
方氏弯腰去看她的脸,一看之下吓了一跳。
“怎么了?怎么哭了?”
沈知渔用脏兮兮的袖子飞快地在脸上抹了一把,吸了吸鼻子。
“没哭。”
嘴巴说着没哭,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
方氏赶紧掏出帕子给她擦,一边擦一边哄。
“不哭不哭,苗长出来了是好事呀,怎么还掉眼泪了?”
沈知渔抿着嘴巴使劲摇头,两根小揪揪甩来甩去。
她才不是因为伤心哭的。
她是看到那些苗的瞬间,突然有一种“我真的能在这个时代做成什么事”的感觉涌上来了。
上辈子在战场上缝合伤口的时候没哭过,在急救帐篷里连续工作三十六小时没哭过,穿越到荒野里被狼盯着也没哭过。
看到自己亲手种下的种子在两千年前的土地里发芽了,倒哭了。
沈知渔的奶音被鼻涕糊得瓮声瓮气的。
“嬷嬷,长出来了。”
“长出来了长出来了。”方氏把她抱起来,用帕子给她擦鼻涕。
沈知渔趴在方氏肩头往田里看,忽然咧嘴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笑得露出两排小米牙。
“好多好多苗苗。”
陈丰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老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调料摊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了一句。
“小娘子,臣数了,确实九成以上。比臣见过的任何一块冬麦田都高。”
沈知渔从方氏怀里探出小脑袋看他,吸了吸鼻子,奶声奶气地回了一句。
“陈大人,信了吧?”
陈丰的嘴角扯了一下,两下,最后绷不住了,咧开了一个四十年来最没出息的笑。
陈丰:( ????? )
“信了。”
消息没有被刻意传播。
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是几个禁卫军在废田里挖了半个月的沟,加上陈丰三天两头往田里跑的动静,城西附近的农户们早就看在眼里了。
九成出苗的消息,先在农户之间口口相传,然后传进了少府的耳朵里,接着顺着少府的渠道拐了几个弯,流进了咸阳宫各署的饭桌上。
当天下午,三个在少府任职多年的老农官联袂来到了废田。
他们谁都没打招呼,各自走到田里蹲下去看苗,数行距,量株距,掰开覆草层检查土壤湿度。
从午后看到天快黑。
三个人从田里出来,没有交头接耳,一前一后走了。
当天夜里,一封联名的帛书递进了少府上官的值房。
帛书上没有铺垫客套,只有一行字。
“请王上速派此女指导全境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