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章台殿。
嬴政坐在案前批阅奏简,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目光在竹简上停了一息,抬起来看向殿下站着的人。
陈丰弯着腰,弯得比第一次进宫时低了足足三寸。
他手里捧着一卷整理得极其工整的帛书,上面记满了密密麻麻的数据,字迹比平时写公文时端正了十倍不止。
嬴政没让他起身,声音不咸不淡地飘下来。
“说。”
陈丰咽了口唾沫,声音比上回进宫时恭敬了不止一个档次。
“回王上,堆肥已全部腐熟,翻耕入田后土色转深,臣亲手捏过,松软如面,与先前判若两处。”
嬴政翻了一页竹简,没抬头。
“沟渠呢?”
“主渠贯通,支渠分入各亩,蓄水塘已挖好,目前存水约三尺深。臣试着从塘中取水浇了一遍,水顺着支渠走得极为顺畅,半个时辰便可浇透两亩地。”
陈丰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像是在斟酌措辞。
嬴政的目光从竹简上移开,落到他身上。
“还有?”
陈丰的额角渗出一层细汗,弯腰的弧度又低了一分。
“臣斗胆说一句。”
嬴政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就那么看着他。
陈丰咬了咬牙,干脆把心一横。
“臣种了二十六年地,从没见过这样的法子。堆肥,轮作,条播,覆草,引渠蓄水。每一样单拿出来臣都能说出一两分道理,但把它们串在一起,环环相扣,步步紧咬,臣做不到。”
他停了一拍,声音压得更低了。
“小娘子三岁半,做到了。”
殿里安静了五息。
嬴政的手指在玉扳指上停住,嘴角弯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微小到陈丰弯着腰根本看不见。
“下去。五日后再来报。”
“臣遵命。”
陈丰倒退着出了大殿,额头的汗从太阳穴流到了下巴。
他走出章台宫的时候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当初说“老命一条就当哄孩子”的自己,简直蠢得能跟那堆马粪媲美。
陈丰:(?ˊ?дˋ? ?;)
陈丰前脚刚走,后脚赵高就从偏殿的回廊绕了进来。
他走路的声音极轻,软底靴踩在砖面上跟猫爪子似的,到了殿门口才停住,微微弯腰行了一礼。
“王上,臣有事禀报。”
嬴政没抬头。
“进来。”
赵高迈进殿内,站定在案前五步开外的位置,不近不远,恰到好处。
“臣听闻城西废田近日颇有动静,便遣人去看了一眼。”
嬴政翻竹简的手没停。
“看到什么了?”
赵高微微低头,脸上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谨慎笑意。
“田确实翻整过了,沟渠也通了水。不过臣的人说,冬麦播种不过数日,尚未出苗,最终能否成活尚未可知。”
他顿了一拍,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臣以为,此事不宜过早乐观。毕竟废田三年,地力亏损至极,纵使肥料下得足,种法再新,收成几何还要看天时。”
嬴政停下了翻竹简的动作。
赵高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嬴政的面色,继续说道。
“且小娘子年幼,虽聪慧过人,但农事毕竟关乎国本,臣恐朝中有人借此大做文章,对王上不利。臣的意思是,不如等收成见了真章再行定论,王上也好堵住那些多嘴之人。”
赵高:(?˙?˙? )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面上是为嬴政着想,里子是把昭昭的功劳往下压了三分。
殿里又安静了。
嬴政放下手里的竹简,没看赵高,而是伸手从案角抽出了另一卷帛书。
那卷帛书的封口用黑色丝绳系着,不是少府的规制,也不是陈丰的字迹。
嬴政展开帛书,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赵高看不到帛书上写了什么,但他注意到嬴政看完之后,目光缓缓抬了起来。
那道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时候,赵高的后背突然窜起一层细密的凉意。
嬴政什么都没说。
他把帛书重新卷起来,放回案角,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高,你的人是哪天去看的田?”
赵高的笑容维持得分毫不差。
“三日前。”
嬴政嗯了一声。
“下去吧。”
赵高弯腰退出大殿,步伐沉稳,姿态恭谨。
走出章台宫大门,转过回廊的拐角,看不见殿门的那一刻,赵高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伸手擦了一下后颈。
掌心是湿的。
赵高:(???;;;)
王上手里那份帛书,不是陈丰的报告,也不是少府的文书。
那是另一路人。
赵高回到自己的值房,关上门,在榻上坐了很久。
他派去废田的人回来说“尚未出苗,成果不明”,赵高觉得这个说法够客观,不算说谎,只是截取了对自己有利的那一段事实。
但王上手里的那份帛书,写的显然不是同一段事实。
赵高闭上眼睛想了想,睁眼之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咸阳宫层层叠叠的屋脊,暮色沉沉地压下来,有乌鸦从屋檐上飞过去。
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声音比蚊子还细。
“一个三岁的丫头片子,用得着两路人盯着?”
用得着。
嬴政用了两路人。一路是明面上召陈丰进宫汇报,另一路是密报,绕开所有常规渠道,直接送到案头。
这说明嬴政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远远超过了赵高的预估。
赵高在窗前站了很久,最后轻轻吐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温和无害的笑。
“有意思。”
章台殿里,嬴政重新展开了那卷黑绳帛书,目光在最后一行字上停了两息。
那行字写的是:
“废田土色已转深褐,播种整齐如线,覆草均匀无缺。据田间老农旁观言,此法前所未见,出苗只在旬日之间。”
嬴政把帛书卷好,放进了案侧一个上了锁的匣子里。
他摩挲了两下玉扳指,忽然想到什么,低声吩咐了一句。
“去东配殿看看昭昭睡了没有。”
内侍小跑着去了,不到一炷香功夫跑回来,弯腰禀道。
“回王上,小娘子睡着了。方嬷嬷说她今天在田里蹲了一整天,回来洗完澡还没吃完饭就趴在桌上睡着了,蜜枣含在嘴里都没吐出来。”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的嘴角又弯了那么一点点。
然后他站起来,往东配殿的方向走了。
走出两步,停住,转头看了一眼案角那个上锁的匣子。
嬴政:(ˊ?ˋ?)
赵高汇报与密报有出入的事,他记住了。
没说破,不代表没记住。
帝王记性向来好得很,尤其是记那些不该有出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