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那批药里头恐怕不光掺了假,还掺了有毒的东西。”
林启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钱福一眼。钱福的脸色比刚才更灰了,可眼睛里那层茫然退了,露出底下一点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把该写的写好。我去去就回。”
从钱福家出来,林启和张叔勤一路快走,穿过镇子北头的石板街,在衙门前的大槐树底下找到了韩守一。
韩守一刚从万春号掌柜的住处回来,脸色不好看,手里攥着一份空白的签押单子,显然扑了个空。
“万春号和同仁馆的掌柜都跑了,家里连个看门的都没留。济和堂的掌柜倒是还在,可嘴硬得很,一个字不肯说。”
林启凑到他跟前,把钱福的话说了一遍。说到有毒药材的时候,韩守一手里那份签押单子被他攥出了褶皱。
“毒?”
“钱福说镇上有个大夫被关在县衙大牢里半年了,这个大夫被抓之前给一个孩子看过病,那个孩子吃了广济行的药起了红疹。他怀疑药材里掺了有毒的东西。”
韩守一把签押单子塞进袖子里。
“人在县衙大牢?”
“医署报上去的案子,说是无牌行医。”
韩守一拔脚就走。
“跟我去。”
县衙离知府衙门不远,隔了两条街。韩守一带着老陈和四个衙役大步走进去的时候,县衙正堂里坐着的县丞刚端起茶碗,看见知府的身影在门口一晃,茶碗磕到了牙齿上。
韩守一没跟他废话,直奔后面的牢房。
牢头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差役,姓鲁,在这地方蹲了二十年了,见过知县来巡牢的,没见过知府亲自踏进来的。
他手忙脚乱地从墙上摘下一串钥匙,腰弯得跟虾米一样在前头领路。
“韩大人,您要看哪个号房?”
“半年前医署报上来的那个无牌行医的犯人,关在哪间?”
牢头的脚步顿了一拍。“您说的是陈修竹?”
“带路。”
牢房在地底下,从一道石台阶往下走十几级,两边的墙上渗着水,灯笼挂在铁钩上,光照到的地方全是湿漉漉的。
走到最里面那间的时候,牢头掏出钥匙开了锁,铁门吱呀一声往里推开。
灯笼的光打进去,照亮了一小片地面。
一个人蜷在墙角的草席上,身上盖着一件分不清原色的破棉袄,脸朝着墙,脊背弓得像一张弯弓,肩胛骨的形状隔着衣裳都看得清清楚楚。
林启先进了牢房,蹲到那个人旁边。
“陈大夫。”
没动。
林启伸手搭到他的肩膀上,隔着布料摸到一层皮包骨的触感。
“陈修竹。”
那个人慢慢地翻过身来,灯笼光照到他的脸上。
三十出头的年纪,可脸颊凹得像四五十的人,颧骨架子高高地撑着一层蜡黄的皮,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眼窝深陷下去。
他眯着眼看了半天,好像被灯光刺得不太适应。
“你……”
“我是林启,在泉州见过一面。仁心会那一年冬天的药材交流会上,你跟我讨论过小儿惊风的用药。”
陈修竹的嘴巴张了张合上,又张了张。那双凹下去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可他太虚了,连眼泪都没多少。
“林……林启?你怎么到青州来了?”
“来给你收拾那些害你的人。”林启的手从他肩膀上滑到他手腕上,三根手指搭到了脉上。“你先别说话,我给你看看。”
脉搏跳得又细又弱,摸了半天才找准了沉取的位置。右寸沉迟,关脉涩滞,尺脉几乎摸不到。
林启收回手,抬头看了看牢房的墙壁和地面。墙上的水渍都长了青苔,地上的草席底下一层潮气,手按上去能摁出水印。
韩守一站在牢门口,灯笼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他的影子落到牢房地面上,长长地拖到了陈修竹脚边。
“这人犯了什么案子?”韩守一问牢头。
鲁牢头缩在一旁,脖子往衣领里缩了半截。“回大人,这个犯人是医署报上来的,说是无牌行医扰乱秩序。”
“杀人了没有?”
“没有。”
“放火了没有?”
“没……没有。”
“偷了抢了没有?”
鲁牢头的后背上汗都下来了。“都没有。就是无牌行医。”
韩守一往牢房里迈了一步,低头看了看陈修竹那张只剩骨头架子的脸,再看了看地上那条发了黑的草席,还有墙角一个缺了口的陶碗,碗底粘着一层干了的米汤痕迹。
“无牌行医。”韩守一把这四个字重新念了一遍。“太医院已经明令地方不得私设行医门槛。你们拿一个不存在的罪名关了人半年。放人。”
鲁牢头哆嗦着把钥匙递给老陈,老陈把陈修竹脚上的铁镣打开了。铁镣落到地上的声响在牢房里嗡嗡地回荡。
林启伸手把陈修竹从草席上扶起来。人轻得像一把干柴,站都站不稳,全靠林启的胳膊架着。
陈修竹的腿抖得打弯,每迈一步都要歇上两三息。
从牢房底下走到地面的时候,日光从衙门的天井里照下来。
陈修竹被那一束光照得整个人晃了一晃,林启赶紧扶紧了。
“多久没见过太阳了?”
陈修竹没说话,可眼泪从那两个凹陷的眼窝里淌了下来,无声无息地流到下巴上滴到地砖上。
韩守一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脸看了好几息。
“陈修竹,你在牢里关了半年,受苦了。”
陈修竹的嘴唇动了几下才把声音送出来。
“大人,他们不让我看病。我就是到了镇上看见几个孩子眼睛发红得厉害,我想帮他们看看有没有发炎,还没动手就被抓了。”
韩守一没有接话,转身对着鲁牢头。
“把关押陈修竹的全部卷宗调出来,一张纸不许少,今天午时之前送到我衙门里去。”
鲁牢头连连点头,弯着腰退到了墙根。
出了县衙大门,林启把陈修竹扶到街边一棵树底下靠着,张叔勤从旁边茶摊上买了一碗温水端过来。
陈修竹两只手捧着碗,碗在手里直晃,水洒出来流到他的手背上他也没知觉。
喝了两口水,他的眼神比刚才清亮了一些。
林启蹲在他面前,把了一次脉还不够,又仔细看了看他的舌苔和眼白。
“营养不良,脾胃虚弱,加上湿寒入了骨缝。你那间牢房墙上全是水,席子底下能攥出水来,搁在里面半年不死算你命大。”
陈修竹把碗递给张叔勤,两只手搁到膝盖上。
手背上的筋一条条地凸着,皮肤干得起了白屑。
“林启,我被抓进去之前在镇上看过一个孩子的病。”
林启正在心里盘算着该给他开什么方子养回来,听到这话手停住了。
“什么孩子?”
陈修竹的声音虚弱但吐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力气。
“一个六岁的男孩,他娘带他来找我的。说吃了药铺开的退烧方子三天之后全身起了红疹,从脖子往下一直蔓延到后背和手臂。我看了看那些疹子,不像普通的药物过敏。”
林启的目光定住了。
“像什么?”
陈修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凹陷的眼睛里透出一点凉意。
“像中了生药的毒。那批药里不光掺了假,恐怕还掺了没经过炮制的有毒药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