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说你爹写的。太子殿下问什么你答什么,不问的不要多嘴。”
承衍天不亮就出门了,怀瑾让府里的老管事跟着他,两个人从后巷走到朱雀大街再拐到宫门口,递了帖子等通传。
等了整整一个时辰,东宫侍读高远亲自出来领的人。
承衍跟着他穿过两道回廊到了东宫书房门口,脚步稳当得不像十二岁的孩子。
高远推开门的时候承衍看见了太子萧恪。
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三四份奏折,手里的朱笔还没搁下来。
承衍规规矩矩跪下磕了头。
萧恪的目光从他脸上扫到他手里的封套上。
“起来吧。你是萧季宁的儿子?”
“回殿下,臣子萧承衍,家父太医院萧季宁。”
萧恪朝高远抬了抬下巴,高远走过去接了封套递上去。
萧恪把封套拆开,抽出奏折铺到案面上。
第一页看得快,扫了一遍就翻了过去。
第二页开始慢下来。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目光落在某一行上面很久没有移开。
高远站在旁边执笔等着。
承衍垂着手站在原地,两只脚并得很齐。
萧恪把奏折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
“让你父亲来见我。”
半个时辰之后季宁到了东宫。
换了一身正经的深青色常服,腰带系得板正,进门行礼的动作一丝不苟。
萧恪没让他跪太久,抬手赐了座。
“坐。你儿子先在外面候着。”
承衍被高远带了出去,门从外头合上了。
书房里只剩三个人。
萧恪把奏折推到案沿这边。
“以次充好,以废充新,以假充真。这六个字你写的?”
“臣写的。”
“根据是?”
“臣派人在青州柳沟镇实地查访了十余日。查访的人从广济行仓库中取回三种药材样品。黄芪掺沙土,党参掺野根,甘草已霉变。另有仓库进出货流水账的抄录三页,进价与出价的差额清清楚楚。”
萧恪的手搁到案面上,食指和中指交替敲了两下。
“样品带了吗?”
“在臣府中。殿下若要过目,臣立刻派人取来。”
“先不急。”萧恪站起来走到窗前,东宫书房的窗户朝南开着,日光正好照进来一大片。他背对着季宁说话。“你奏折里请朕派御史台的人去青州查,同时请停徐正坤的职。两手一起动。”
“是。”
萧恪转过身来看着他。
“我知道你上回面圣请到了太医院通令的朱批,那道通令十七省已经发下去了。可青州那边的反应你也看到了,把行医牌照改叫行医报备,换了个壳子照收三百两。”
季宁没有接话,等他说完。
“这说明通令管得了名头管不了实质。你觉得这回派御史台去,他就不会再换一套说辞?”
“殿下说得对。所以臣建议两路同发。”
“什么意思?”
“御史台的人从京城出发的同一天,让青州知府韩守一凭太医院的通令先把广济行的仓库封了。”
萧恪的脚步停在窗前没有动。
“封仓?知府有这个权吗?”
“封仓不需要知府的权。太医院的律令第十七条写得明白,凡涉嫌药材掺假或品质不合格者,太医院有权责令地方官府先行封存待查。这一条从来没有人用过,但它一直在。”
萧恪的眉头拧了一下。
“你把太医院的权用得很到位。”
“臣不是用权,是太祖母当年说过一句话。”
萧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她说药材的事拖一天就多害一个人。”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日光从窗口往里移了半寸,照到了案面上一方端砚的边角。
萧恪走回案后坐下来。
“有一件事我问你,你老实答。”
“殿下请说。”
“万一查的过程中走漏了风声,徐正坤把仓库里的东西全销毁了怎么办?”
“所以要两路同发。御史台从京城出发之前消息不会走漏,可到了青州地界就不好说了。从入境到进城最少还有一天的路。这一天够徐正坤把仓库清干净。”
季宁的手搁到膝盖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可如果在御史台出发的同一天让韩守一就地封仓,他来不及反应。封仓之后所有出入库全部冻结,等御史台的人到了青州仓库里的东西一样不少。”
萧恪盯着他看了好一阵。
那双年轻但不浮躁的眼睛,和长安帝萧承有三分像,比他父亲多了一层还没被磨掉的锐气。
“韩守一你查过了?”
“查过了。跟徐正坤没有交情,前年递过密折想动医署,被吏部退了回去。殿下,他不是不想办,是手里没有工具。太医院的通令加上御史台的文书就是他的工具。”
萧恪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最后一下,转头看向高远。
“高远,拟旨。”
高远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等着。
“御史台差遣监察御史沈正清即日南下青州,会同青州知府彻查广济行假药案。另传太医院通令补文,授权青州知府先行封存广济行所有药材仓库。在查结果出来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调动仓中物品。”
高远的笔在纸上走得又快又稳。
萧恪等他写完,又加了一句。
“青州医署提举徐正坤暂时停职待查,职务由医署副使代理。”
高远把这一句补到末尾搁下了笔。
萧恪拿过来看了一遍,提起朱笔在旨意末端落了自己的名押。
红色的字迹鲜亮得扎眼。
他把旨意放到一边,看向季宁。
“萧季宁,这件事办好了是太医院的功。办砸了也是太医院的过。”
季宁从凳子上站起来弯腰行礼。
“臣担得起。”
萧恪的嘴角有一点很浅的弧度。
“你太祖母当年的胆子比你大得多。你还算谨慎。”
季宁直起身来没有接这句话。
萧恪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走出东宫书房的回廊时,承衍从廊柱后面探出来,嘴里嚼着什么东西。
“高侍读给我吃的点心,红豆酥,可好吃了。爹,办完了?”
“办完了。”
“太子殿下说什么了?”
“说了该说的。”
两个人出了宫门,马车停在老位置。
季宁上了车没有马上让走,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铺到膝盖上。
“我给林启写封信。”
承衍趴到车窗边往外看。
季宁的笔在纸上一行行地落着,写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停了一停。他抬头看了看外面的日头,又低回去写完了。
三日之内朝廷的人到青州。你在这三天里找到赵广源和老吴,把所有愿意出面作证的药农和药铺掌柜的名字列一份单子。
他又添了一行。
别让徐正坤跑了。我查过他的马,他府上有四匹快马。
信封好了塞进袖中,季宁敲了敲车壁。
“先去百川会京城分号,把这封八百里加急发出去。然后回府。”
车轮动了一下,马车往东拐去。
承衍缩回脑袋,舔了舔指头上的红豆酥渣子。
“爹,那个徐正坤要是真跑了怎么办?”
季宁靠到车壁上,两手交叠搁在膝盖上。
“他跑不了。韩守一比我们的信先到半天,他封了仓的同时会封城门。一个在任十一年的医署提举要是在通令下达之后弃官出逃,就不是停职待查的事了,是畏罪潜逃。到那一步,整个青州官场都得给他陪葬。”
承衍把嘴里最后一点酥皮咽下去,拿袖子擦了擦嘴角。
“爹,太子殿下跟皇爷爷比起来怎么样?”
季宁透过车帘的缝看着外面的街面,卖馄饨的摊子冒着白气,一个挑担的货郎吆喝着从巷口走过。
“不好比。皇上治了四十年的天下,什么风浪都见过了,他看事情看得透。太子年轻,看事情看得快但还不够深。”
承衍歪着脑袋。
“那这回让太子办这件事,是不是就让他往深里看一看?”
季宁转过头看了看儿子,没有说话。
马车过了一个路口,前头传来百川会分号门前的铃铛声。
承衍又冒了一句。
“爹,方大人知道你去找太子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