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
那部象征着身份与权力的诺基亚8810，在光滑的办公桌面上疯狂震动，屏幕上闪烁的“证监会稽查总队”字样，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王总的视网膜上。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夜幕，紧接着，滚滚的闷雷如同巨兽的咆哮，从天际碾过。豆大的雨点，汇聚成水幕，疯狂地砸在巨大的落地窗上，发出“噼啪”的密集声响，仿佛要将这栋象征着娱乐帝国权柄的大厦彻底吞噬。
办公室内，空气凝固得如同铅块。
王总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瞬间被抽干，只剩下刺骨的冰冷。
电话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每一个震动，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他的神经上。他知道，只要他接起这个电话，等待他的，将是无尽的盘问、调查，以及最终那无法逃避的、名为“内幕交易”的万丈深渊。
然而，比法律的审判更让他恐惧的，是电脑屏幕上那已经定格的画面。
吴惊雨夜挥拳，漫天水花在霓虹的映照下，如同一场绚烂的葬礼。
那个画面，像一个永不磨灭的烙印，深深地刻进了他的脑海，将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底气、所有对未来的规划，都碾得粉碎。
一边是法律的囚笼，一边是时代的断头台。
两相权衡，他那颗被恐惧彻底占据的大脑，做出了一个近乎本能的选择。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接电话，而是一把将那部还在震动的手机狠狠扫落在地！
“啪！”
手机撞在墙角，四分五裂。
世界，清静了。
但心中的风暴，却愈演愈烈。
“不……不能就这么完了……”王总喘着粗气，双眼布满血丝，如同赌场上输光了一切的赌徒。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年轻导演留下的“杰作”，大脑在极度的恐惧中疯狂运转，寻找着最后一丝生机。
跑？抛售股票的异动已经惊动了监管层，他现在就是一只被盯上的猎物，根本跑不掉。
对抗？拿什么对抗？用他那些在南天门技术面前如同原始人石矛的摄影棚和后期公司吗？
不，只有一个办法。
一个让他灵魂都在颤抖，让他感到无边屈辱，却也是唯一可能的办法。
他想起了自己手中还掌握着的，那张最后的王牌——华谊经营了十几年，遍布全国的院线资源。那是他帝国版图中最坚实的根基，是任何一部电影想要获得高票房都绕不开的命脉。
张扬的电影再厉害，也得在电影院里放映！
这个念头，像一根救命稻草，被他死死抓住。
也许……也许用这张牌，还能和张扬谈判。
求和！
不，是求饶！
王总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踉跄着冲向门口。他甚至来不及拿外套，只穿着那身被冷汗浸湿的定制西装，就疯了一般地冲进了电梯。
电梯轿厢光洁的镜面里，映出他一张苍白如纸、神情扭曲的脸。曾经的枭雄霸气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穷途末路的丧家之犬。
……
京城的雨夜，交通陷入了瘫痪。
王总弃了车，一脚深一脚浅地奔跑在积水的街道上。冰冷的雨水混杂着泥浆，将他昂贵的皮鞋和西裤彻底浸透，狼狈不堪。过往的车辆溅起冰冷的水花，打在他的脸上，他却毫无所觉。
他只有一个目的地——京郊，南天门。
一个多小时后，当他终于连滚带爬地出现在南天门基地那如同钢铁巨兽般的大门前时，整个人已经形同鬼魅。
高耸的门禁，森严的安保，冰冷的探照灯光柱在雨幕中来回扫射。林大富亲自从山西调来的那三百护矿队，此刻正轮班站岗，他们身上那股子从矿井里带出来的悍勇之气，比这雨夜更冷。
“站住！干什么的！”
两名穿着黑色安保服，身形魁梧的护矿队员，手持着防爆电棍，交叉挡在了王总面前。
“我……我要见张扬！我是华谊的王仲钧！我有急事要见张扬！”王总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嘶哑地喊道。
其中一名队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着他这副落汤鸡的模样，眼神里充满了不屑：“王什么军？没预约，谁也不见！赶紧滚！”
“让我进去！你们去通报一声，就说王仲钧来了！他一定会见我的！”王总试图上前，却被电棍无情地顶住了胸口。
“滚！听不懂人话？”队员的眼神变得凶狠起来。
就在这时，基地内部，主控制室里。
巨大的监控屏幕上，正清晰地播放着大门口的这一幕。
林大富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看着屏幕里王总那副狼狈的模样，不屑地“呸”了一声。
“扬子，这孙子还真来了。要不要我让兄弟们把他‘请’走？保证让他下半辈子都记着这个雨夜。”林大富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煤老板特有的狠辣。
张扬坐在主位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他平静地看着屏幕里那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卑微如狗的男人，眼神里没有半点波澜。
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那张光盘，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没有回答林大富，只是静静地看着。
大门口，王总所有的尊严和体面，在冰冷的雨水和无情的驱赶中，被寸寸剥离。他知道，再这样耗下去，他连见到张扬的机会都没有。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彻底淹没了他的头顶。
终于，他那双因为奔跑和恐惧而发软的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噗通”一声。
这位曾经叱咤风云、跺一跺脚就能让国内娱乐圈抖三抖的华谊掌门人，在无数监控探头的注视下，在冰冷的雨水和肮脏的泥浆里，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张导！张扬！我求求你！见我一面！”
他放弃了最后的尊严，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基地深处嘶吼。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求你给我一条生路！”
“我手里有院线！全国最多的院线！我都可以给你！只要你放过华谊，放过我！”
他的哭喊声，在轰鸣的雷声中，显得那般凄厉而又渺小。
门口的护矿队员们都看愣了，他们虽然不认识王总，但也看得出这人身份不凡。可现在，这个看似大人物的家伙，竟然就这么跪下了。
控制室内，林大富看到这一幕，也收起了脸上的戏谑，眉头微微皱起。
他转头看向张扬，却发现张扬依旧面无表情。
良久，张扬才缓缓放下咖啡杯，站起身。
“我去会会他。”
“扬子，”林大富有些不忍，“要不算了，人都跪下了……”
张扬摇了摇头，拿起旁边衣架上的一把黑色长柄雨伞，眼神深邃而又冰冷。
“大富哥，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有些人，有些错，不是跪下，就能被原谅的。”
说完，他撑开雨伞，独自一人，走进了那片风雨飘摇的夜色之中。
雨声，雷声，哭喊声。
在这些嘈杂的声音里，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跪在泥水里的王总猛地抬起头，一道刺眼的探照灯光下，他看到了一个撑着黑伞的身影，正缓缓向他走来。
雨水被黑色的伞面隔绝在外，伞下的那个人，衣衫整洁，神情漠然，与伞外这个狼狈不堪的世界，格格不入。
是张扬。
他来了。
王总的心中，瞬间涌起一股劫后余生般的狂喜。他看到了希望。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膝盖却因为长时间的跪地和寒冷，早已麻木，一个趔趄，又重重地摔回泥水里。
张扬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路边垂死的野狗，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一片纯粹的、令人心寒的漠然。
“张……张导……”王总仰着头，雨水和泪水糊了他一脸，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您看，我……我来了。那张光盘，我看了……我服了！我彻底服了！”
“我愿意……我愿意把华谊旗下所有的院线资源，全部交给您来支配！排片您说了算！我只要……我只要您高抬贵手，给我一条活路！”
他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将自己最后的、也是最引以为傲的筹码，卑微地奉上。
然而，张扬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当王总说完，用充满期盼的眼神看着他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一寸一寸地，捅进王总的心脏。
“王总，你记不记得，当初我拍《疯狂的顽石》时，你是怎么联合港圈，封杀我的？”
王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张扬的语气依旧平淡：“你记不记得，《大圣归来》上映前，你是怎么动用你的院线资源，把它排片压到最低，想让它死在起跑线上的？”
“还有，南天门动工的时候，那些来闹事的地痞，是你找的吧？”
一桩桩，一件件。
张扬每说一句，王总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最后，张扬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轻蔑的弧度。
“你的院线？”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觉得，我需要吗？”
“我的背后，站着企鹅和阿里。他们的钱，足以在半年之内，建起一张比你更大、更先进的院线网络。”
“王总，你手里那点东西，在我眼里，一文不值。”
轰！
王总的脑海中，仿佛有颗炸弹爆开。
他最后的希望，最后的筹码，被张扬用最轻描淡写，也最残酷的方式，彻底粉碎。
张扬收回目光，不再看他，转身准备离开。
“时代变了，王总。”
他留下最后一句话，声音被风雨吹得有些飘忽，却字字诛心。
“那个属于你们的时代，在我决定拍《龙蛇演义》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
说完，他撑着伞，头也不回地向基地深处走去，背影决绝而又冷酷。
“不……不要……”
王总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发出了绝望的哀嚎。他挣扎着爬起来，想要去追，却被两名护矿队员死死架住。
“滚出去！”
他被粗暴地拖拽着，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扔到了基地大门之外的马路上。
雨，下得更大了。
王总趴在冰冷的柏油马路上，感受着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他的身体，带走他最后一丝温度。
被拒绝了。
被毫不留情地，彻底地，碾碎了。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前方是万劫不复的深渊，身后是冰冷无情的铁窗。
极致的绝望，在这一刻，发酵成了极致的疯狂与怨毒。
王总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所有的哀求与恐惧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毒蛇般阴冷的、毁天灭地的恨意。
他死死地盯着南天门基地那巨大的钢铁轮廓，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字一顿地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
“张扬……”
“我死，你也别想活！”
“我要你……身败名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