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后,林宸重新调整方案。
一次。
两次。
三次。
每一次失败,他都把原因拆开。
环境因素。
样本状态。
反应路径。
检测误差。
别人要团队讨论几天的东西,他一个人坐在小屋里,靠脑子里那座庞大的知识仓库,一项项排除。
第七次实验,检测结果出来时,林宸盯着屏幕,整个人一动不动。
数值变了。
不是偶然波动。
是明确的有效产物信号。
他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按下去。
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他终于成功合成了初代辅酶A。
那一刻,他没有大喊,也没有哭。
只是转身出了实验室,洗了三遍手,走到林念床边蹲下。
小姑娘睡得很沉。
林宸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小手。
“念念。”
“爸爸抓到它了。”
“第一步,爸爸抓到了。”
后续斑马鱼实验开始。
林宸每天守着观察记录。
实验组和对照组的差异,一点点显出来。
异常表型被减轻。
运动反应有改善。
部分神经损伤指标出现回调。
数据还不完美。
效果还不够强。
离真正用于女儿身上,更是隔着无数道坎。
可它有效。
苏晚看到他发来的结果时,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旁边同事吓了一跳。
“怎么了?”
苏晚把数据放大,手指都有些发抖。
“你们过来看。”
几个研究员围过来。
一开始,他们只是随便扫。
可越看,越没人说话。
“这是哪个组的?”
“不是我们所里的项目。”
“这斑马鱼修复效果……不对啊,谁做的?”
苏晚深吸一口气。
“林宸。”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
有人愣了几秒。
“那个患者家属?”
“那个高中学历的?”
“那个来咱们这当过清洁工的?”
一个年轻研究员下意识道:“不可能吧,他连正式实验室都没有。”
苏晚指着数据。
“可结果在这里。”
没人再说话。
屏幕上的曲线,比任何争辩都有力。
他们无法想象,一个卖掉房子、窝在市郊平房里的男人,居然真的把第一步做成了。
而林宸没有停。
初代辅酶A只是开始。
疗效不够。
稳定性不够。
适配性也不够。
他继续改。
继续试。
继续把所有失败吞下去,再把有用的东西筛出来。
又是一个深夜。
小院里只有实验室窗口亮着灯。
林宸坐在台前,眼睛布满血丝,手边放着厚厚一摞记录本。
最新一组数据出来。
他逐项核对。
一次。
两次。
三次。
确认无误后,他慢慢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初代配方,被他迭代成功。
新的合成物在斑马鱼模型上的修复效果,再次提升。
林宸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下四个字。
进化辅酶A。
他把那四个字写完后,又翻开新的记录本。
第一页,只有一句话。
“念念等不起,但我不能拿她赌。”
从那天开始,林宸的生活比以前更疯。
白天照顾林念,晚上进实验室。
困到手指发麻,就靠在墙上站五分钟。
胃疼得直不起腰,就喝半杯温水继续记数据。
一次深夜,苏晚打来视频电话。
画面里,林宸脸色蜡黄,胡茬冒了一圈,背后的实验记录贴满整面墙。
苏晚皱起眉。
“你多久没睡了?”
林宸低头看数据。
“四个小时。”
“我问的是这两天总共睡了多久。”
“差不多四个小时。”
苏晚气得声音都变了。
“林宸,你这样会猝死的!”
林宸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林念。
小姑娘比之前更安静了。
以前,她偶尔还会盯着窗外看一会儿。
现在多数时候,她只是躺着。
睁眼,发呆。
闭眼,昏睡。
叫她名字,她很久都没有反应。
最严重的一次,林宸把她最喜欢看的动画片打开。
屏幕里小动物蹦蹦跳跳,音乐声很轻快。
林念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宸把一小块奶油蛋糕放到她嘴边。
那是以前少数能让她多看两眼的东西。
可那天,她没有张嘴。
林宸蹲在床边,捏着叉子的手抖了很久。
当时正在视频,苏晚也看见了。
她沉默几秒,声音低下去。
“念念又严重了?”
林宸把蛋糕放回盘子里。
“嗯。”
“医院复查怎么说?”
“神经反应继续下降。”
苏晚嘴唇抿紧。
“林宸,我知道你急,但你不能乱。你现在这个阶段,最怕因为情绪影响判断。”
林宸看着她。
“我没乱。”
“你这叫没乱?”
苏晚看着他身后那一摞摞记录本,眼圈发红。
“你半年不到做了多少次实验?你真把自己当机器吗?”
林宸把最新记录本翻开。
“到今天,九十三次。”
苏晚一下说不出话。
九十三次。
这不是在正规团队里,由几十个人分工完成的项目。
这是林宸一个人。
在市郊六平米的小屋里。
靠卖房的钱,靠二手设备,靠一口气硬撑。
苏晚深吸一口气。
“你听我说,至少让我帮你找团队接手一部分。你一个人做,风险太大。”
林宸摇头。
“来不及。”
“再给他们立项,审批,讨论,排队,等经费,等设备,等伦理,等样本,半年过去了。”
“苏博士,念念没有半年了。”
这句话像一拳砸下来。
苏晚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林宸低下头,继续看记录。
“我会把安全性放在第一位。”
“我不会拿她赌。”
“但我必须往前走。”
挂断电话后,林宸没有立刻进实验室。
他坐在床边,轻轻握住林念的小手。
小姑娘的手很软,很瘦。
手背上能看见细细的血管。
林宸把她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
“念念,再等等爸爸。”
“就差一点了。”
也就是那段时间,林宸加入了一个病友群。
群名很简单。
“coASY家属互助群”。
里面人数不多。
几十个头像,背后却是几十个快被罕见病压垮的家庭。
有人深夜发孩子抽搐的视频。
有人问哪家医院能做更详细的检查。
有人晒护理垫、营养液、康复器材。
更多时候,是沉默。
因为大家都明白,问再多,也很难有答案。